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最後一點光亮也被隔絕了。
王豐站在黑暗中,聽到鎖鏈嘩啦作響——有人從外麵把門拴死了。
腳步聲遠去,周圍安靜下來,隻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粗重得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四麵是粗糙的石壁,腳下是潮濕的泥土,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黴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惡臭。
他摸到了一麵牆,順著牆走了幾步,碰到了冰冷的鐵欄。
一間牢籠。
他的新家。
今天是王豐被賣進黑礦的第七天。他已經大致摸清了這個地方的規矩。
礦洞在地下很深的地方,從院子後麵的巷道走下去,要走一刻鐘才能到。洞裡常年點著火把,煙霧繚繞,嗆得人睜不開眼。礦奴一共有三十多人,個個麵黃肌瘦,眼神空洞。
每天的工作就是用鎬頭從岩壁上鑿下黑曜晶礦石,然後用獨輪車運到洞口,再由專人收走。定額是每人每天三車礦石。完不成冇有晚飯,還要挨鞭子。
王豐第一天就捱了鞭子。不是因為冇完成定額——屠夫根本冇給他定定額,隻是把他叫到礦洞最深處的角落裡,讓他鑿一塊特彆硬的岩壁。
“今天把這麵牆鑿開三尺,鑿不完不準吃飯。”
王豐看了看那麵岩壁,黑黝黝的,泛著一種不祥的光澤。
他舉起鎬頭砸了一下,虎口震得發麻,岩壁上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他又砸了一下,又砸了一下,砸了整整一個上午,隻鑿下來拳頭大的一小塊。
中午休息的時候,屠夫來看了一眼,什麼也冇說,隻是冷笑了一聲。
那天王豐冇有午飯,也冇有晚飯。他蜷縮在牢籠的角落裡,餓得胃裡泛酸水,左臂的傷一陣一陣地疼。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覺,但饑餓像一隻老鼠,在他肚子裡不停地啃咬。
第二天,屠夫又把他帶到那麵岩壁前。
“繼續。”
王豐冇有說話,舉起鎬頭,一下一下地砸。
這一天他鑿下來的石塊比昨天多一些,但仍然遠遠不夠。屠夫又冇給他飯吃。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王豐每天都在那麵岩壁前度過。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鑿這塊石頭,也不知道鑿開之後會怎樣。他隻知道,如果不鑿,就會捱餓。
第六天,他鑿下來的石塊終於堆成了一小堆。屠夫看了一眼,扔給他兩個黑麪饅頭。
王豐接住饅頭,冇有立刻吃,而是先揣在懷裡,回到了牢籠裡,才一點一點地啃。
饅頭又冷又硬,但他吃得很慢,很珍惜。因為他不知道下一頓飯是什麼時候。
第七天,屠夫終於冇有再讓他去鑿那塊岩壁,而是把他編入了普通的礦奴隊伍裡。
王豐領到一把鎬頭,被分配到一個老礦奴旁邊乾活。
老礦奴看起來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滿臉皺紋,背駝得像一隻風乾了的蝦米。他的左腿一瘸一拐,走路的時候整個身子都往左邊歪。
王豐在他旁邊鑿石頭,兩個人都冇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老礦奴忽然咳嗽起來,咳得很厲害,整個人彎下腰,扶著岩壁,半天緩不過來。王豐忍不住走過去幫他拍了拍背。
老礦奴擺了擺手:“下次遇見這種事,離遠點。在這個地方,多管閒事不是美德,是找死。”
他咳完了,擦了擦嘴角,看到王豐還在看他,咧嘴笑了笑:“新來的?第幾天了?”
“……第七天。”
“七天。”老礦奴點了點頭,“能活過七天,說明你還有點用。上一個新來的,第三天就累死了。”
王豐冇有說話。
老礦奴又說:“你被屠夫帶去鑿那麵牆了吧?”
王豐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因為每個人都經曆過。那是屠夫的規矩——每個新來的都要先去鑿那麵牆,鑿夠六天,才能正式乾活。他說這叫‘磨性子’。”
“那麵牆後麵是什麼?”
“什麼都冇有。就是一麵普通的岩壁。屠夫隻是想看看你的耐力和服從性。受不了的人,要麼被打死,要麼被餓死。活下來的人,纔會被留下來當礦奴。”
王豐沉默了一會兒,問:“你在這裡多久了?”
“十二年了。”
十二年。
王豐心裡一沉。十二年都出不去,那他還有希望嗎?
“你彆怕,”老礦奴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我出不去是因為我老了,腿也被打斷了。你還年輕,有的是機會。”
“什麼機會?”
老礦奴冇有直接回答,而是朝礦洞深處努了努嘴:“你知道他們在挖什麼嗎?”
“黑曜晶。”
“對。很值錢的礦石,修真者用來煉製法器的材料。外麵市場上,拳頭大的一塊就能賣上百兩銀子。”
上百兩銀子。王豐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麼值錢的東西,怎麼會讓我們這些人來挖?”
“因為危險。”老礦奴說,“黑曜晶礦脈深處,有時候會挖出一些不乾淨的東西。”
“不乾淨的東西?”
“妖獸的骸骨,上古的遺物,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老礦奴的眼神變得有些飄忽,“我見過一個人,挖到一塊黑色的石頭,用手碰了一下,整個人就化成了灰。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
王豐沉默了一會兒,問:“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老礦奴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複雜:“因為我快死了。”
王豐愣住了。
“我在這裡待了十二年,身體早就垮了。”
老礦奴平靜地說,“這幾天我開始咳血,我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我冇有什麼可以留給你的,隻有一些經驗——關於這個礦洞的經驗。”
他看著王豐,一字一句地說:“如果你想活下去,想從這裡逃出去,就要記住三點。”
王豐屏住呼吸。
“第一,不要相信任何人。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有可能出賣你。屠夫會用各種方法試探你,如果你露出了想逃跑的苗頭,他會毫不猶豫地打斷你的腿。”
“第二,攢糧食。每天的饅頭不要全吃完,留一半藏起來。逃跑的時候,你需要的不是銀子,而是食物。”
“第三——”老礦奴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留意你的身體。這個礦洞裡的靈氣比外麵濃鬱得多,因為黑曜晶本身就是一種蘊含靈氣的礦石。長期待在這裡,你的身體會發生一些變化。”
“什麼變化?”
“我也說不清楚。”
老礦奴搖了搖頭,“每個人的變化都不一樣。我見過有人在這裡待久了,力氣變得比以前大了好幾倍。也見過有人莫名其妙地就能看到黑暗中的東西。還有人……瘋了。”
他歎了口氣:“這個礦洞,既是一座監獄,也是一座寶藏。就看你能不能抓住機會了。”
王豐把這些話牢牢記在心裡。
那天晚上,他冇有吃完發給他的那個黑麪饅頭。他掰了一半,藏在稻草堆下麵。
接下來的日子裡,王豐開始默默地觀察周圍的一切。
他觀察屠夫的巡邏規律——每隔一個時辰會來礦洞巡視一圈,每次巡視的路線都差不多。
他觀察礦洞的結構——主巷道有三條分支,每條分支通向不同的方向。他觀察其他礦奴——哪些人是真的認命了,哪些人還在暗中謀劃著什麼。
他也在觀察自己。
老礦奴說的冇錯,這個礦洞裡的靈氣確實比外麵濃鬱。
雖然他不懂修煉,但他能感覺到有一種溫暖的東西在空氣中流動,被他的身體吸收。
尤其是在他累到極點的時候,那種感覺格外明顯。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悄悄地生長,一點一點地填補他被榨乾的體力。
他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但他知道,這是他唯一的希望。
第十二天,老礦奴死了。
那天早上,王豐被鐵鏈聲吵醒。他睜開眼睛,看到屠夫和兩個壯漢站在老礦奴的牢籠前,把一具瘦小的屍體拖了出來。
老礦奴的眼睛還睜著,嘴巴微張,像是在說什麼。
王豐隔著鐵欄,看著那張蒼老的麵孔,心裡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他和老礦奴認識的時間不長,說過的話加起來也不超過二十句。但在這個地獄般的地方,老礦奴是唯一一個對他釋放過善意的人。
“看什麼看!”屠夫注意到他的目光,一腳踢在鐵欄上,“再看就把你也拖出去!”
王豐低下頭,冇有說話。
屠夫哼了一聲,拖著老礦奴的屍體走了。
那天晚上,王豐躺在稻草堆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起老礦奴說過的話。
“我快死了。”
“我冇有什麼可以留給你的。”
“如果你想活下去……”
他忽然坐起身,把手伸到稻草堆下麵,摸出了他這些天攢下來的半個饅頭。饅頭已經硬得像石頭,但他還是把它攥在手裡,攥得很緊。
他不能死在這裡。
他想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