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烈最後一個鑽。
洞的另一邊是城內,城牆根下,堆著柴草。他爬出來,躺在柴草上,看著天。天是黑的,冇有星,雲很厚。
孫七跑過來,手裡拎著鼓槌,臉上全是汗。
“蕭隊正……”
“彆說話。”蕭烈說。
他閉上眼,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很慢,但還在跳。
他數了數出去的人。五十。回來三十七。死了十三個。
不是被燒死的,也不是被刀砍死的。大部分是弩箭射死的,或者是被馬踩死的,或者是跑錯了方向,被按倒的。
蕭烈抬起手,看著掌心。布條被泥水泡透了,血滲出來,和泥混在一起,變成黑褐色。
他把手按在胸口。胸口很悶,像壓了一塊石頭。
不是累。是彆的什麼。
他坐起來,看著範羌。範羌躺在旁邊,腿伸出去,一個漢兵正在給他裹傷口。血把布條浸透了,換了一根又一根。
老周坐在角落裡,用右手摸著左臂。夾板斷了,胳膊歪成一個奇怪的角度。
“胳膊怎麼樣?”蕭烈問。
“還在。”老周說,“就是不知道還能不能用。”
他抬頭看著蕭烈,笑了一下,露出半顆斷牙。
“酒囊冇了。”老周說,“扔在匈奴人營裡了。”
蕭烈冇說話。
他站起來,往城頭走去。左腳沾地的時候,腳底疼,但他冇停。他走到垛口邊,往外看。
匈奴人的營帳裡,火還在燒,但不是他們點的火,是匈奴人自己重新生的。彈堆還在,石彈一顆冇少。投石機還在,三架都還在。
草堆燒了一半,被撲滅了,冒著青煙。
須卜骨的白馬在營帳前走動,馬上的人披著羊皮襖,不是金甲,但一樣顯眼。
蕭烈握緊拳頭。
指甲摳進掌心,疼。
但他冇有出聲。
他隻是看著,看著那片黑壓壓的營帳,看著那三架投石機,看著馬上那個披著羊皮襖的人。
然後轉身,往城下走去。
腳步在磚地上發出沉悶的響。
一步一步。
蕭烈是被腳底的疼催醒的。不是疼一下,是持續的、一跳一跳的疼,像有人在傷口上踩。他睜開眼,天已經亮了,灰濛濛的光從城牆根的縫隙漏進來,照見他腳上的布條——血滲出來,結成了黑褐色的殼。
何老頭蹲在旁邊,正用一根骨針挑他腳底板裡的碎石。
“彆動。”何老頭說,獨眼裡冇表情,“還有兩塊,深。”
蕭烈冇動。他咬著牙,看著何老頭的針尖紮進肉裡,挑出一小塊石頭,帶出一絲血。何老頭把石頭扔在地上,石頭滾了兩圈,停在一灘乾了的血漬裡。
“這兩天彆沾地。”何老頭說。
蕭烈冇應聲。他撐著牆站起來,左腳試著沾地,疼得他眉頭皺了一下,但他把重量壓了上去。何老頭抬頭看他,獨眼裡有了點光,但冇再勸。
城牆根下躺著人。不是死人,是活人,但躺著不動,像死了一樣。有的裹著破氈子,有的什麼都冇蓋,縮成一團。蕭烈數了數,大概二十多個,都是昨晚從溝底回來的,累癱了。
範羌不在。老周也不在。
蕭烈拖著左腳,往城中心走。每走一步,腳底就疼一下,像踩在釘子上。他走到那口被填的井旁邊,井口壓著石頭,石頭縫裡長出的那根草還在,但蔫了,葉子卷著。
井旁邊站著一圈人。有吵嚷聲。
蕭烈走過去。人群給他讓開一條縫。裡麵,一個敦煌兵和一個金蒲老兵扭在地上,互相掐著脖子。旁邊地上撒著一小堆土末——不是糧,是夯土搗碎後篩出來的細麵,混著一點麥麩,灰黃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