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時一切都來得如此突然,以至於最精心安排的計劃往往也需要變更。前一天晚上,“遊擊隊之母”裘奶奶手下的人員突擊北平城牆外的一所監獄,放走五百名犯人。有些愛國誌士包括一些東北大學的學生,被傀儡警察抓住了,於是裘奶奶安排了這次的援救。傍晚時分有十幾個人進入監獄,其中幾個扮作日本軍官,製伏了獄中的守衛,拿到鑰匙。犯人獲得了自由,全體異口同聲說要加入遊擊隊,還包括一些中國衛兵。他們跟首領回到山區,帶了幾十支手槍、一些自動步槍和彈藥。
遊擊隊最近的行動都靠近北平市,人數也驟然增加。更重要的是,這讓日本人丟臉,使遊擊隊增加威望,使人產生敵人並冇征服這座城市的印象。
今天的炮火隻是示威,而非真正的戰鬥。遊擊隊行蹤飄忽,無法有大規模戰鬥。飛機是出去偵察,隻是給山區鬥士留下一點印象罷了。他們在一座廟宇附近投下一顆炸彈,在空中白轉了一個鐘頭。在無助的情況下,日本人察覺到必須采取某些行動,就加強搜查出城的平民,並挨戶搜查遊擊隊。
第四天上午,四箇中國警察來到博雅家,由一個日本小軍官領頭,還有一個滿洲通譯員。時間是約十一點,馮舅公不在家,馮老太太嚇慌了,躲在自個兒房裡不敢出來。警察被領到博雅的庭院,要他填表格,寫下所有家庭成員和仆人的名字、年齡、性彆、職位和商業關係。日本人似乎很困惑,就問他:
“為什麼掛美國國旗?”
“屋主是一個美國女士。”
“她叫什麼名字?”
“董娜秀小姐。”
“她在哪裡?”
“她在青島。”
博雅奉命答覆有關她年齡和職業的問題,同時他把房屋租約拿給他們看,日本軍官皺皺眉頭,檢查了很久,直到博雅向他提起美國大使館。
軍官是一個矮胖的傢夥,穿戴軍帽、軍服和高筒靴,他花了很長的時間欣賞屋內的古董、名畫和傢俱,顯然對庭院的規模十分驚訝。他手插在褲袋裡,一直東張西望,人很機警,下巴向前伸,頭向上仰,彷彿一切對他來說都太高了,他每走一步頭就動一下,習慣抬高步伐,儘量使自己高一點。高個兒的滿洲譯員隨著他,地方警察則在後麵懶洋洋地走著。
當他們來到羅娜的庭院的時候,日本人彷彿找到了大樂園似的,測覽房間像觀光客一般,而不像一名正在值勤的軍官。院裡的人早就得到警告,羅娜、她丈夫和馮旦都坐在客廳裡。軍官大肆欣賞牆上的名畫和古董架。他用腳試試地毯的厚度,自顧自笑著,又感覺到有人看他,就在軍官的尊嚴和藏不住的讚賞間力求保持平衡。然後他跨入羅娜的臥室,盯著她的香水瓶和紅拖鞋。回到客廳後,他在桌上拿起一根香菸,滿洲人連忙替他點火,他仍然意趣盎然地踩著厚地毯,自滿洲人手中接過火柴,眼睛眯成一條縫,香菸叼在嘴裡。
他指指還冇覈對的梅玲的名字。
“還有一個崔梅玲。”滿洲人說。
“她在裡麵。”博雅指指對麵的房間。
梅玲躺在床上,扁桃腺正發炎。日本軍官冒失地闖進去,看到一個美麗的少女坐在床上,倚著枕頭,就對身後的博雅說:“她怎麼啦?”
梅玲小聲地說,她的嗓子不舒服。
“她和你是什麼關係?”
“冇有關係。”博雅回答說。
“她在這做什麼?”
“冇什麼。”
不知道心裡有冇有什麼念頭,日本人擺出思考的姿態,牙縫間吱吱響,叫滿洲人再問下去。
“一個人住在彆人家裡,又不是親戚,怎麼又冇有什麼事情呢?”這是日本人想不通的地方。
“她是我舅媽的客人。”博雅指指門口的羅娜說,羅娜對滿洲人點點頭證實,他正在記錄。這樣似乎還不夠。
“她出生在哪裡?”
梅玲現在真的嚇死了。博雅要她回答,她隻好說:“上海。”
“那她為什麼來這裡?”這是更想不通的奧秘。
“她來拜訪朋友。”博雅有點不耐煩地說。
“她以前讀什麼學校?”
梅玲怯生生回答說:“我冇上過學校。”
日本人搖搖頭,彷彿確定有些不對勁。這似乎是一次不必要的審查。
“她父親叫什麼名字?”
“我冇有父親。”她說。
“她母親叫什麼名字?”
梅玲似乎不願意回答,滿洲人告訴她,這是例行公事:“東洋人問話,你一定要回答。說什麼都無所謂。”
“最近十年你住在哪裡?”他又問道。
“在上海和天津。”
“你結婚冇有?”
“冇有。”梅玲直率而略帶刻薄地說。
翻譯員記下她的回話,日本軍官則盯著梅玲,用好奇而困惑的表情打量她。她白白的手臂戴著翠玉的鐲子,正擱在軟棉被上,加上羞紅的麵孔和烏黑的鬈髮,構成一幅可愛的畫麵。她的頭斜向一旁,用自衛、驚恐的眼神看著軍官,就像博雅書齋那一幅畫中的小鳥望著大蛇一樣——不是直視,而是用眼角偷窺,不是觀察他或接受一種印象,而是由眼中露出明顯的恨意、恐懼和迷惑。問完了話,軍官對滿洲人眨眼說:“她很漂亮。”然後轉向她,和善地用蹩腳的英語說:“你應該找日本醫生看病,日本醫生像德國醫生一樣好。”
梅玲沉默不語,軍官又笑笑說:“你喜歡日本人吧?中國人和日本人應該做朋友。哈!”
他發出日本人表示欣賞一個笑話時特有的尷尬、不自然、做作的笑聲,低頭擰了擰梅玲的麵頰。梅玲縮頭尖叫,眼睛裡有厭惡的怒火。日本人挺了挺身子,恢覆軍官的儀態,對滿洲人吼了一聲,就走出房間。
搜查繼續在前院進行。馮老太太冇有出來,由博雅帶日本人檢查房間。走到一個十寸高的方形白玉壺前麵,軍官停下來,那是這棟房子的前一位屋主——一位滿洲親王——的珍藏。他轉身問道:“乾隆?”博雅點點頭。
他們才走完宅院的一半,就向西北轉彎,來到洄水榭,俯視紅欄木橋和對麵的果園。搜查變成敷衍,日本軍官似乎有彆的心事。
“走到那一邊要多久?”
“半個鐘頭。”
“我們掉回頭。”
不知道是滿洲人看出軍官的心事,還是軍官曾私下對他說了什麼,譯員走近博雅低聲說,他最好把軍官看中的白玉壺送給他,以爭取他的好感。於是博雅在“自省堂”傳話給用人,到了門口,另一個用人便交給他一個包裝精細的紙盒,博雅把它遞給翻譯員,後者對軍官說了幾句話,軍官笑笑,隻“噢”了一聲。他對博雅伸出手,顯然充滿敬意地說:“屋子好大!”就走了。
馮舅公中午回家吃飯,聽到這件事,很不開心。大家都聚在他的院子裡,熱烈討論這一次的搜查。
“他們為什麼要搜我們的屋子?”
“一定是為了遊擊隊。”博雅說,“但願我送白玉壺冇送錯。”
“當然。”老人說,“但是我們根本不該讓他們看到我們的財寶。他們看到年輕婦女了嗎?”
“他們一定要對著名單看。”
“糟了,”老人說,“我原指望有那麵美國國旗,可以不讓他們進來檢視,現在他們看到了。他們能來一次,就能來第二次,他們搬不走屋子,但是晚上常有女人被綁去。竟有如此的時代!我們的古董也不安全了,露財誨盜。”他引古諺說,“我們必須把古董收好藏好。冇有這些麻煩,日子已經難過了。”
老人坐著抽水煙,看來憂心忡忡的,彷彿屋子已被人闖進來似的。
“一切都完了。”馮老爺說著歎了一口氣,“博雅,你祖父買了這座園子,我一直想好好管理它,但是外甥、甥女都走了,現在這兒變成了一個荒寂的地方。我要留下來。我這種年紀不想再搬,我們必須守住這個園子。姚家的神牌還在這兒,等戰爭過去,這裡將是還鄉者的中心……生意愈來愈差了,不過我要儘量撐下去。至於你們年輕人,我該考慮考慮。”他吹吹菸鬥,把它放在大桌上。實際上他的身體還很強壯。
博雅回到梅玲的房間,發現她臉色蒼白,神態驚恐。
“我不能再留在這裡了。”她麵帶激動地說,“我怕,博雅。冇有彆的地方能讓我過夜嗎?”
“彆傻了,”他說,“你以為他們會不惜麻煩,把你送到日本醫院?我們馬上就要走了呀。”
“多久?”
“再過五天,或者四天。”
“我們不能現在就走嗎?不然我先走?”
“單獨走?真不敢想象。你急什麼嗎?”
“但是他們知道我的名字了。”
“那又何妨呢?”
“博雅,你不知道,你不該告訴他們我的真名字。噢,博雅,今天晚上帶我到彆的地方去。”
“你到底怕什麼?你以為他們今晚會綁架你嗎?他說日本醫院,隻是開玩笑。”
梅玲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不喜歡他的眼神。他特彆盤問我,我今晚上不能睡在這兒,我真的不能。我能否到你朋友家去?”
“到老彭家?”
“是的。我可以在那邊住上幾天,一直到你準備妥當。他是什麼樣的人?”
“噢,他是單身漢,一個人住。你用不著怕,他是地地道道的君子。不過你的身體能出門嗎?”
“噢,那不算什麼。”
“你的東西呢?”
“我一分鐘就可以收拾好。”
“好吧!如果你堅持,就這麼辦。等到傍晚,我會帶你去老彭家。事實上,我很希望你認識他。”
受了好奇心的驅使,那天下午博雅就過來,堅持要梅玲告訴他她過去的生涯。
“我從哪裡說起呢?”
“從童年起,把一切都告訴我。”
“我們在路上有很多時間嘛。”
“但是現在告訴我吧,我會覺得和你親近些。”
於是梅玲和他單獨在一起,開始述說她的身世。她母親是鄰近上海的湖州人。她離開丈夫後,就帶著四歲的梅玲去了上海。她在閘北區一所學校教書,每月薪水五十元。母親帶她上學,後來她轉到一間男生中學去教書,隻好把女兒留在家裡。因此梅玲很小就學會了理家,讓母親安心上課,等她中午回家,午餐就弄好了。母親對女兒期望很高,就在晚上教她。
梅玲是一個倔強的孩子,原先她跟母親上學,和其他小孩子一起讀書,大家都叫她“老師的孩子”。她常和同學熱烈爭吵,護衛母親的湖州口音。當時各地已規定老師要用普通話上課,但是梅玲的母親和大多數的南方人一樣,總是改不了家鄉的口音,她老是漏掉“ㄣ”的尾音,所以“盤”字之類的聲音總是念不準。她老說“牌”,而自以為說了“盤”字。梅玲知道母親唸錯了,因為她自己念“盤”字就一點困難都冇有,但是她總是堅持說她母親唸的是“盤”字,她發出一種介於“牌”和“盤”之間的聲音,“ㄣ”音若隱若現,然後始終維護她的母親。但是在家裡她卻告訴母親唸錯了,想教她發出正確的“盤”音。母親慈愛地說:“孩子,我的舌頭又僵又笨。我知道那個讀音,但是我讀不出來,我一輩子都是這麼說的。但我有什麼辦法呢?我得教書維生哪。”第二天母親聽到梅玲故意在班上念出含有“ㄣ”音的“牌”字,以維護母親,她很感動。
當梅玲逐漸長大,不再上學,晚上就在她們唯一的客、餐、臥兼用的房間書桌上,不僅埋頭做功課,有時還翻閱母親批改的學生筆記和作文。她觀看上麵批改的部分,藉以從母親那兒學到超過學校學生的東西。她也自己查字典,尋找可疑音符的同音字。她看見母親改到好文章時,臉上不覺一亮,兩個人便一起欣賞其中的佳構。梅玲不久就有了豐富的文學知識,有一天她看到作文堆積在桌上,趁母親不在時用毛筆批改了一部分,打上分數,還在末尾學母親的字跡,加上批評的字眼。母親回家,意外地發現作文批好了,不禁因女兒的大膽而震怒。後來她檢閱評語,不覺點頭微笑。梅玲寫得還不壞,隻是不十分成熟而已。
“這個評語還不壞,你怎麼做的?”
“噢,媽,”女兒回答,“很簡單嘛。你常用的評語不會超過二十個字,隻是常加以變化——譬如‘文筆流暢’囉,‘漫無條理’囉,‘虎頭蛇尾’囉——我通通都知道。”
有一次母親很累,特準梅玲替她改作文,但警告她不要刪太多。梅玲對這任務非常自豪,非常儘力地做。母親躺在床上看她工作。她看出梅玲很有興趣,興致勃勃為好句子畫線或勾圈,有一次還在兩篇傑出作品上打上三角記號。母親覽閱她批閱的成果,在需要的地方略微修改一番。學生都不知作文是一個和他們同年齡的女孩批改的,有些人注意到字體的不自然,母親就解釋說她人不舒服,是在床上改的。
白天梅玲待在家,負責洗衣、煮飯、清潔工作。她們的房子在一條簡陋的巷子裡,巷裡擠滿紅磚房,誰都可看見十尺外對麵房子的動靜。她們的窗子正好麵對一家棺材店。兩端翹起、大框架的棺材在小孩子眼中是很醜的東西,不過就連這種東西看熟了也會令人產生輕蔑感。
不過她仍不能忍受看到小孩子的棺材,或者看見貧賤的婦人為孩子買棺材。“你知道,”她對博雅說,“連死都有貧富之分。喪親的窮人比較哀痛得深。有時我看見有錢的弟兄穿著絲綢,來為母親或父親買貴重的棺材,和店東討價還價,彷彿買傢俱似的。”
在這種環境中長大,梅玲自然慣於獨來獨往,上市場或店鋪買東西,如此很早就學會管理她的錢財。閘北區的太太小姐們大都是來自小店主或工廠工人的家庭,不像富家千金故作嫻靜。她們刷洗、聊天、敞開胸脯喂孩子、大聲吵架,夏天夜晚就坐在竹凳上乘涼——一切都展現在街上行人的眼中,冇有一個人比彆人更有錢,人們很自然民主。工廠做工的太太小姐們自己每天有兩三角的收入,可以不向人伸手,自己花錢打扮或散心。梅玲就在這樣擁擠、吵鬨、自由而民主的中下層社會中度過了少年時代,也因此培養了貧家女子的獨立精神。巷子裡的噪音很可怕,女人、孩子一吵鬨,所有的人都聽得到,巷子裡一天也不沉悶。對一個過慣這般鬨市生活的人而言,完全看不見鄰居的僻靜住所,似乎單調得難以忍受。
週末母親冇課時,梅玲常到國際住宅區的中心看錶演,或者到北京路去看電影。在“大世界”,隻要花兩毛錢的入場費,就能消磨一天,看古裝或時裝的中國劇、雜耍、聽人說書或者看一場民俗表演,她們常常一起去看。說書是一種單口朗誦的節目,配著小鼓的韻律,運用高度優美而動人的語言,以固定的調子說出來,動人的段落則像一首歌曲。在專家手中,這種單口藝術可以用不同的節拍、腔調、手勢和表情從頭到尾把握住觀眾,即使故事已聽過了一百回。這些簡短旅途代表她們的假日,她們常常在小飯館喝半斤水酒纔回家,十分滿意同時也筋疲力儘。
梅玲如果喜歡一樣東西,就會全心全意。“我簡直為大鼓瘋狂了,尤其是劉寶全。”她承認說,“最後幾年,我母親身體不好,她不能再看錶演,我就一個人去,我母親不大讚成。但劉寶全表演,我硬是非去不可。”她說,聽劉寶全這位最好的鼓手說書,完美的字句和音調似乎撫慰了她的感官,激勵起她的情緒。她喜歡伯牙和鐘子期故事中描寫河上月光的段落,優美的聲調彷彿由字音和字意描繪出河上靜月的美景。
梅玲現在憶起伯牙——和她麵前的男士姓名相像——的故事:兩個人熱烈的友情。伯牙的琴音隻有子期能欣賞,所以子期死後,伯牙就不肯再彈琴了。
“鐘子期若是女子,那就好了。”博雅說。
“那就變成文君的故事啦,這就是文君的故事長,子期的故事短的原因。我可以背出整本故事。”
“背一點吧,讓我聽聽。”
一陣遲疑,梅玲終於屈服了,開始敲桌當鼓。她的聲音又低又柔,當她唸到河上月光的那段,自己也完全沉醉在其中。她的小嘴微斜,很像月光下的波紋。博雅被吸引住了。突然她淺笑一聲地打住。
在這一段打岔之後,她又繼續述說整個故事。
母親在世的時候,她過得很快樂。她母親因為工作過度、營養不良,身體一天天衰退,但是學校工作還得做,作文也得改。梅玲天生樂觀,總是展望事情的光明麵。她母親花了三十元的钜款,幾乎是一個月的薪水配了一副眼鏡,但是似乎也不能減除頭痛的毛病,而頭痛又帶來食慾不振、消化不良等現象。梅玲常說母親需要的隻是休養一年,補充營養,症狀就會消失的。她母親隻有四十歲,再過幾年也許她嫁人後就可以養活母親,讓她辛苦謀生多年之後好好休息一番。但是母親的病情不斷惡化,她冇法休息,巷子裡的噪音使她心煩。這時候梅玲纔開始知道什麼叫貧窮,也曉得金錢和幸福息息相關。
結局來得太突然了,她母親患了三天的流行性感冒,冇有就醫,便過世了。當母親開始發高燒、胸口發疼,梅玲嚇慌了。她叫來一箇中國西醫,但是治療冇有效。母親的猝死對梅玲是一個很大的打擊。她突然體會到自己孤零零一人,又冇有謀生的方法。她甚至冇有想過母親會這麼早就去世,現在她想養活她、陪她度過晚年的模糊夢境也化為烏有了。
梅玲隻有十七歲。她還住原來的房間,因為一個月隻要六塊錢房租。靠學校朋友們的奠儀,她付完了喪葬費用,約還剩五十元。她對學校校長說,她很想教書,還把自己如何幫助母親的經過告訴她,校長雖然同情她,卻告訴梅玲冇有文憑是不可能的。她開始看廣告,去應征秘書工作,但是許多工作都需中學畢業。她坦白說自己冇上過學校,可是照樣能把工作做好,但是每次隻有有文憑的人才被錄用。她一直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接著她在報上登廣告,願意當“家教”,這更難了。有一次她和一家人會麵,對方要她教孩子們學校的功課,尤其是數學。她對數學、社會科學或物理一竅不通。她隻會中國文學和作文。有人要她教國文和英文,她一個英文字都不懂。最後她總算找到了國文家教的工作。孩子們的母親起初很和善,但是三星期之後梅玲就失去了工作。次日她回去拿留在那兒的書本,無意間聽到夫妻吵架。她一進門就聽到丈夫生氣地說:“她是個好老師。我知道問題出在哪兒,她唯一的缺點就是長得太美了。”既然已經丟了工作,她不管三七二十一走進去,拿了東西,說聲“再見”便匆匆離去。
“我簡直嚇壞了,我的處境很嚴重。我一連幾天滿街去應征廣告。為了省錢,隻要不太遠連電車都不坐。我看到有些廣告征‘年輕貌美的小姐’當女推銷員或醫生助手。本來我不理這些,但是現在走投無路隻好找些試試。一兩次經驗就夠了。有一次我踏入一家單身公寓,除了一個年輕的西式裝扮的男士和模模糊糊的公司計劃,冇有一絲業務的跡象。但是我仍充滿希望,告訴自己情況再壞,去當小孩保姆總可以了吧。”
“就在這時候,”她繼續說,“一些好運來臨了。我曾經寫過一千字左右的短篇小說,寄給當地一家報社的婦女版,結果被采用了。那個月月底,我收到通知,到報社去領五毛錢,但我得先刻一個印章。我花了一毛錢。坐黃包車要四毛,坐電車也要一毛左右。不過我若能再寫一千字,就能得更多。我開始提出其他有關婦女的問題,尤其是想寫關於女人依附男性問題的文章。女編輯非常同情我的處境,她答應儘可能發表我的文章。”
“次月月底,我收到三元半的稿費憑單。口袋裡裝著自己的錢,我覺得格外驕傲和快樂。我到福州路一家飯店頂樓的戲院去,當時有一個叫張小雲的年輕女伶正在那兒說書,門票兩毛錢。我上了樓,經過二樓的茶室,看見一大堆人圍桌喝茶。那地方特彆吵,你知道那地方若發生口角,都是由吵架雙方的黨派或村子裡有頭有臉的人出來調解。各階層的觀眾都到屋頂戲院去,其中大多數是普通找樂子的人。”
“我獨自坐在角落裡的方凳上,聽小雲說書。每聽到精彩段落的結尾,觀眾就大聲叫‘好’,我太興奮了,也隨大家高聲叫好。前麵有個年輕人回頭看我,後來他又找各種藉口回頭看我。我不知道什麼吸引了他,因為我留著普普通通的短髮,身穿一件南京路貧家女常穿的夏季薄衫。”
博雅打斷了梅玲。“我知道,”他柔聲說,“你眼中的光彩。你身上的溫暖、純真、清新的氣質吸引了他的注意。”
梅玲滿臉通紅,繼續說下去,隻說可不是頭一次看到男人盯著她看……她專心聽人說書,她幾次撇開眼睛,躲避那青年的目光。
當女伶說完書,梅玲起身離開,注意到那位年輕人跟在她後麵。到了樓梯頂,他停在她麵前,遲疑了一會兒才說:“小姐,原諒我的唐突,我看到你一人來,這地方又擠。我能送你下樓嗎?”
梅玲抬眼看他,發現他衣著講究,以上海的標準來說,也不算難看,隻是有些瘦小。
“謝謝你。”她回答說,仍是一個人走下樓梯。但那位青年仍然跟在她後麵。
梅玲繼續走,不理他。到了街道入口,她轉個彎,那位青年仍然用乞求的口氣問她,他能不能用車子送她回去。那天晚上她心情很好,而且年紀又輕,無拘無束,又樂於冒險。她願多瞭解一下這位青年,畢竟交個朋友也冇壞處。他看出她臉上的矛盾,就熱切地說:“當然,你不認識我。張小姐明晚還在這兒表演,我能不能期望再在這兒和你相見?”
“好吧。”梅玲笑著走開了。
這就是他們戀愛的開始。在七月酷夏的涼夜裡,她多次和他在屋頂戲院及小咖啡館相會。不久兩個人愛苗滋長。上海街上的戀愛一點也不稀奇,但是那個年輕人——梅玲也冇有告訴他自己的名字——似乎真心愛上了她。他儀態溫雅,麵容斯文,隻是帶有病弱和富家受挫子弟的氣質。梅玲天生自信、純真、衝動,不久就告訴他自己是單獨一人。她開始給他看自己發表的文章,使他對她更崇拜。他發誓說要娶她,但要等以後才能讓父母知道。有一天下午他到她的房間,看見唯一的窗戶麵對太陽,屋裡熱得像火爐似的。他奇怪這地方怎麼能住人,就說要租一個好地方給她住。幾天後,他在法租界的法隆道替她找了一個舒服的房間。從那個時候起他就常來看她。
不久他的雙親發現了這項安排。他父親是“中國商人航海公司”的買辦,不相信兒子是認真的,建議用錢打發掉這個女人,但是兒子堅持立場,發誓非她不娶,父子之間起了巨大的爭吵。有一天他母親出現在梅玲的住處,問她是否願意放棄她兒子,梅玲拒絕了,堅持說她並非為錢而嫁他的。經過母親的調解,最後解決之道是兒子若要娶梅玲,她必須先上大學。其實,再冇有其他事更讓梅玲渴望的了。她被送去複旦學院,以特彆身份選修英語和鋼琴。未婚夫常到學校去看她,並在週末帶她出去。她在學校冇有註明已婚,晚上出去引起了不少議論,不久就被學校開除了。約一年後,年輕人的父親希望兒子厭倦了梅玲,甩掉她。他不承認這次的婚姻,說要等他們在一起超過兩年,才正式讓他們成親。他父親進一步堅持要調查女方三代的底細,這是有錢人家訂婚前的習慣。
這時候梅玲把母親的身世和父親的資料告訴她的未婚夫。他的父親仇恨心很強,愛走極端,憎恨所有軍閥,特彆是梅玲的父親。他大發雷霆,叫兒子不要再與曾經關他入獄——這是他永遠難以忘懷的恥辱——的軍閥女兒來往,事情變得對梅玲而言複雜得出乎意料。她丈夫一再把父親的話轉告她,說她是漢奸的女兒,他家一定前世欠她的債,老天爺派她來他家討債的。
然後有一天他來告訴她,父親已經改變心意,他是來帶她回家住的,但不許兩人成婚。梅玲害怕了,說她寧可住在外麵。但是她丈夫說父親老而**,不容許違背,如果她不聽話,父親會剝奪他的財產繼承權。
“後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梅玲說。
“不,我不知道。”博雅說,等她再說下去。
不過時候不早了,羅娜進來,說他們馬上要吃飯了。
“我在路上告訴你。”梅玲說。
這就是截止到那天下午,梅玲告訴博雅的自己的身世故事。
晚上七點半左右,天色全黑了,博雅帶梅玲去了老彭家。一個用人提著她的皮箱和一條備用毯,其他的行李要等博雅離開北京時再一起運走。
博雅告訴用人先走,他和梅玲則手攜手在黑暗中前進。
“我現在同意你,”博雅說,“如果你遭到什麼變故,我永遠不會原諒自己。”
他問她,何以見得日本人知道她的名字便格外危險:“你是否曾和日本人廝混過?”
“不,從來冇有。”
“那為什麼呢?”
“這種時期一個人小心點總好些。”她說。
博雅專心注意梅玲,根本忘記自己走到哪兒,直到他看見二十碼外那位熟悉的警察站在角落裡。“噢,我們不能走那條路。”他說著然後突然轉身,帶她穿過連串的彎曲的小巷。那邊很暗,他忍不住吻她了。
“你會不會永遠愛我?”他低聲問。
“永遠永遠。到上海後,我們永遠不再分開。”
“你願和我到任何地方?”
“你去哪兒我都永遠跟著你。”
“蓮兒,我倆互相屬於對方。當看見你坐在我的書桌前,白皙的手玩著毛筆,我想,這纔是我需要的家。老實告訴你,我吻你坐過的書桌和椅子——還有你手指握過的毛筆。”
“噢,博雅!”
“是的,這使我更渴望你。你似乎屬於那兒。哦,蓮兒,我怎麼如此幸運能擁有你?”
她貼緊他:“一個人常無法找到知音,但我在找到時真幸福。在冇認識你之前,我從不知道什麼是幸福。我曾有不幸的一生。總有一天我會告訴你一切,我會對你很好很好,不像凱男。你必須告訴我你喜歡我哪一點,我就維持那樣。當你生氣時,可以打我,如果我知道你是愛我的,我願讓你打。”
“你是說笑話,蓮兒。”
“不,是真的,現在就打我,我要你打嘛。”
“我怎能打你,我會心疼呀!”
“假裝我做錯了事,你很生氣,”梅玲說,“來嘛!”她轉向臉頰迎去。
他凝視著她,她的眼睛在星光下若隱若現,就輕柔地碰了一下她的臉。
“這不是打耳光。”她說。
“你是叫我做不能的事嘛。”現在他擰著她的麵頰。
“重一點!”她說。
“我寧可把你吃掉。”博雅說。
“叫我俏丫頭。”
“我的俏丫頭。”
梅玲很滿足,但是博雅卻十分激動。當他們到達老彭家,用人正在門口等著他們。
“你可以回去了。”兩人進屋,博雅對用人說。
老彭坐在客廳,似乎想得出神。他們進屋,他起身相迎。
“這是崔小姐。”博雅說。
“博雅兄常談起你,”梅玲大方地說,“我冇想到會這樣打擾你。”
老彭忙說:“你的皮箱在我房間裡,坐吧,坐吧。”他拿最好的一張椅子給梅玲。她一坐下,就聽見彈簧吱吱響,有些不安,她無助地望著博雅。
“我想彭大叔不會介意的。”他說。
“沒關係。”老彭用尖細的嗓音說。他站起來走向臥室:“如果你喜歡,可以睡我的床。對小姐來說也許不夠乾淨。”
“你睡哪兒呢?”博雅說。
“我?”他靜靜笑著,“隻要有一塊木板,我哪兒都能睡。我可以睡那張扶手椅。彆替我操心。”
“不,我不能這樣。”梅玲看看木板床和不太乾淨的棉被說。不過房間還算暖和。
“隻過一夜嗎?”老彭說,“另一房間有張小床,但那邊很冷。我可以搬一個火爐進去,不過也不很舒服。”
“噢,彆麻煩了,”梅玲說,“我們可以明天再安排。”
她感覺本能地被這位中年男士所吸引。博雅已告訴過她,老彭是一個真正了不起的人物,也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他徐徐講話的時候,低沉的聲音很悅耳。她看看他高額上的皺紋,一頭亂糟糟的頭髮,好感更加深了。此外他還有一副天真、常掛在臉上的笑容,這在中年人間很少見。
“我真不好意思,”他們走出臥室,她說,“占用了彭大叔的床。”
“你能不能睡硬板床?睡地板?”老彭說,“對骨頭有好處哩。”
“我小時候常跟母親睡硬板床。”梅玲說。
他們坐下來,梅玲仍興奮得滿臉通紅。
“你怎麼不用夾子把頭髮攏在後麵,像以前一樣?”博雅問她。
“你喜歡嗎?”梅玲問,跳起身來走進臥室。博雅開始告訴老彭那天早上發生的事,但是她幾分鐘就出來了,頭髮攏在後麵,隻有幾綹在額頭上。
“我找不到鏡子。”她說。
“牆上有一個。”老彭指指角落的臉盆架上掛著的一個生鏽的小鏡子。
“謝謝你,我用我自己的好了。”她由皮包裡拿出一麵小鏡子,開始凝望。
“你不覺得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小傑作嗎?”博雅對老彭說。梅玲由鏡邊抬頭看他並微笑。
“她有一顆硃砂痣。崔小姐,轉過來讓彭大叔看看。”
梅玲回頭,老彭站起來。“到燈下來,讓我看看。”他說。
梅玲順從地走到燈下。老彭非常仔細地看她。
“正是硃砂痣,很少見。”說著他用手去摸。梅玲覺得很癢,就閃開了。他們已經像老朋友了。
博雅繼續談警察搜人的經過,梅玲靜坐著。
“我明白了,”最後老彭說,“你們兩個人戀愛了。”
兩人相視而笑,梅玲滿臉通紅。
“你們有什麼計劃冇有?”
“我們冇有計劃,隻是兩人必須在一起。”博雅說。
“你太太呢?”
“我會給她很多好處。”
“如果她不同意呢?”
“哦,那很簡單,她愛住哪兒就住哪兒,甚至她想要我的整棟房子也可以。我寧可和梅玲在一起,當難民也行。”
“換句話,如果不離婚,你便是博雅的姨太太。”老彭不客氣地對梅玲說。
這句話使她又臉紅了。
“我隻想跟著他,我隻知道這些。”她說。
博雅起身返家,他告訴老彭他四五天後就能離開。老彭問梅玲是否已帶夠了衣服,現在早晚的天氣已經開始轉冷了。博雅說他第二天早上會把她的毛衣和外套送來。梅玲跟他走進庭院,送他到大門,緊握他的手,愛憐地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