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齒虎在巫殿那扇巨大的、由整塊黑曜石磨刻而成的殿門前停下,低伏下身軀。
李靖翻身落地,小腳踏上殿前冰冷的石階。
石階兩旁矗立著兩尊巨大的石像,曆經風雨侵蝕,表麵已有些斑駁,但依舊能看出它們猙獰威嚴的形態!
左首一尊,人麵虎身,身披金鱗,胛生雙翼,左耳穿蛇,足踏兩條金龍,通體散發著一種無堅不摧、肅殺凜冽的鋒銳之氣!
右首一尊,青若翠竹,鳥身人麵,足乘兩龍,周身縈繞著生生不息的青碧光暈,彷彿凝聚了天地間最純粹的生機與靈性。
金之祖巫——蓐收。
木之祖巫——句芒。
這便是李氏部族世代供奉的祖神,陳塘關在此東海邊陲屹立不倒的信仰與力量源頭之一。
石像深沉的目光彷彿穿越時空,注視著每一個踏入殿門的族人。
礪和護衛們在石階下便止步,右手撫胸,躬身行禮,這是對祖神的敬畏。
兩個小侍女更是抱著書冊和食盒,跪伏在地,頭也不敢抬。
巫殿,是部族溝通天地祖靈、施行秘儀之地,除了巫祭和特定的儀式參與者,尋常族人和護衛是嚴禁踏入的。
李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小皮襖,邁步走上石階。
沉重的黑曜石門並未完全關閉,留著一道縫隙,裏麵透出搖曳的火光還有隱約的談笑聲?
李靖小眉頭一挑,心中更奇。
這巫殿平日裏肅穆得嚇人,除了年節大祭、戰士啟靈、或是像他出生時那種重要儀式,平時連他爹那種莽夫都嫌這裏“陰氣重”、“規矩多”不願多來!
今天居然有客人?還能傳出談笑聲?這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李靖沒有發出多大聲音,小身子靈巧地閃了進去。
在大殿中,最顯眼的是供奉在祭台上的一副弓箭。
弓身似木非木,似金非金,通體呈現一種暗沉厚重的古銅色,彷彿凝結了無盡歲月的風霜與戰火。
弓臂曲線流暢而充滿力量感,兩端雕琢著古樸的雲雷紋路,弓弦則散發著一種奇異的銀白色光澤,細看之下,彷彿有細碎的星輝在其中流轉。
僅僅是被靜靜地安放在那裏,一股厚重如山嶽、卻又隱含撕裂蒼穹般銳利的氣息便彌漫開來,讓整個大殿的空氣都顯得沉凝了幾分。
弓旁的石架上,並排插著三支箭。
箭桿筆直,顏色比弓身稍淺,同樣布滿玄奧紋路,箭鏃並非尋常金屬,而是一種暗紅色的晶體,隱隱有血色雷光在其中閃爍跳躍,僅僅是視線觸及,便讓人感到心神刺痛,彷彿那箭鏃已經鎖定了自己的魂魄。
乾坤弓!
震天箭!
這是陳塘關鎮守邊陲、威震四方的神器,據傳乃是上古某位人族先賢采天地精金、奇木,融星辰之力、地脈煞氣鍛造而成,非大神通者不可開。
它們不僅是力量的象征,更是陳塘關李氏部族權柄與責任的標誌,平日裏被巫殿以秘法溫養,非關城生死存亡或特定儀式,絕不輕動。
不過李靖倒是知道,未來他“兒子”會用這副弓箭,射殺一個石靈的徒兒,從而惹下大禍!
而此刻,在這鎮關神器之下的石台上,鋪上了一張巨大的、帶著青灰色斑紋的不知名獸皮。
獸皮上擺放著幾樣簡單的食物,風幹的肉條,某種塊莖烤製的麵餅,還有一壺濁酒。
酒!
是的,這個時代已經有酒了!
不過陳塘關不產這玩意兒,是從遙遠的杜康部傳過來的,價格昂貴,一般隻用來供奉祖先和貴客!
李靖打算自己再大點,就把蒸餾酒弄出來,那還不得大殺四方啊!
不過桌子上有酒,可見來人是有些身份的!
老巫公盤坐在主位,臉上帶著少見的笑意。
而坐在他對麵的“客人”,是一個看起來約莫四十餘歲的中年男子!
此人長發披肩,身形精悍,穿著一身不起眼的褐色麻布短衣,外麵隨意套了件陳舊的皮坎肩!
腰間掛著幾個鼓鼓囊囊的皮囊,打扮得像個遠行的獵戶或行商,但他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銳利,偶爾開闔間,似有細小的氣流旋生旋滅。
而這褐衣中年人身旁,還坐著一個男孩。
那男孩看起來比李靖大不了多少,大概七八歲年紀,同樣穿著樸素的褐色衣服!
小臉有些瘦削,但一雙眼睛又大又亮,透著機靈和好奇,正偷偷打量著殿內的一切。
他似乎有些拘謹,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李靖進來的動靜雖小,但立刻引起了殿內三人的注意。
老巫公轉過頭,看到是李靖,頓時咧嘴一笑,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笑道:“你這小猢猻,鼻子倒是靈,聞到味兒就溜進來了?”
“阿公!”李靖連忙行禮!
老巫公指了指對麵的褐衣中年人,道:
“正好,過來見見。這位是來自 ‘飛廉部’ 的厄大人,按輩分,你就叫一聲厄叔吧!”
厄?!
李靖心裏一驚,畢竟他上輩子看封神榜,李靖的師父,可就是昆侖山的度厄真人,怕不是就是這位吧!
李靖不敢怠慢,轉向那位褐衣中年人,深深躬身,脆生生地說道:“小子李靖,見過厄大人!”
厄看著李靖,上下打量了一番,點點頭,流露出幾分溫和與欣賞。
他虛扶一下,說道:“李氏少主不必多禮。”
他又側頭對老巫公笑道,“巫公好福氣,有如此靈慧的孫兒。觀其筋骨氣血,根基打得極牢,神魂凝實,更難得的是這份早慧沉穩,假以時日,必是陳塘關擎天之柱。”
“至於‘飛廉部’一說……巫公就不必再提了。我早已離開部族多年,漂泊四方,尋我的道,訪我的路。風之祖巫天吳的信仰與力量,於我而言,已是前塵舊事了。”
天吳!
李靖心頭又是一震。
風之祖巫天吳,八首人麵,虎身十尾,司掌八荒之風。
這位厄大人果然出身非凡,曾是供奉祖巫的大部落成員!
這個世界,能夠供奉祖巫的部落,都是能夠掌控一方的存在!
而他話裏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他已脫離了部落和祖巫信仰體係,走上了另一條路。
這更增加了他是“度厄真人”的可能性。
畢竟,玄門正道修士,講究的是感悟天道,修煉己身大道,與巫族供奉祖神、激發血脈的路徑確實不同。
脫離部落信仰,正是投身玄門的先決條件之一。
老巫公渾濁的眼睛深深看了厄一眼,對於他脫離飛廉部、不再信奉天吳之事不置可否:
“道不同,不相為謀,亦各從其誌。你們能走出自己的路,或許也是好事。來,阿靖,別傻站著,坐過來。”
李靖依言坐到老巫公身側稍後的位置,正好在厄的對麵,也能清楚看到那個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