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的聲音徹底地從我耳旁消失了,再無一絲聲息。
他癱坐在那個孤零零的草人旁邊,腦袋沉重地耷拉著,看起來似乎是斜倚在草人身上睡著了。
我怔怔地等了片刻,耳邊隻剩下嘩嘩的水流聲和偶爾的風聲,再也捕捉不到一絲低語。一種不祥的預感緊緊攫住了我,我不由張嘴,朝著“老道”的方向,輕輕地喚了一聲道:道長——?!
“老道”的身體一動不動,沒有回應我。
怎麼了?!我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反倒把緊張戒備的老爸嚇了一跳,他猛地扭頭看向我,壓低聲音急促地問道:他又說了什麼嗎?!
其實,他說了什麼現在都不重要了。我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老道”的背影,心裡默默地想著:我擔心——,他恐怕……再也說不出來什麼了!
那一刻,一股酸楚忽然湧上了心頭。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因為擔心“老道”的安危而傷感呢,還是因為“老道”用被武正道搶走的那個包抵了“水鬼蕩”下麵的金疙瘩而傷心。
眼看著“老道”的身體一絲動靜也沒有,我的心裡並沒有恐懼,就隻想著要過去看看“老道”到底怎麼樣了。
可是,我的身子剛剛一抬,還沒等我爬起來,就聽到右前方西橋底部一處濃重的陰影裡,傳來了“噌噌蹭”幾聲輕響。
那是鞋底摩擦石子發出的聲音!
緊接著,一個高大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從陰影中冒了出來,朝著“老道”走了過去。
他一邊走,一邊似乎有意無意地朝著我們藏身的方向瞥了一眼。
不知道他究竟有沒有發現我們,但是他的腳步未停,步子也不快,徑直走向了癱倒的“老道”。
老爸嚇了一大跳,一把拽住我,用力向下拉了拉,試圖讓我再次俯低身子,徹底藏匿起來。
然而,我並沒有順從老爸,身體僵僵地直著,怔怔地抬著腦袋,望著這個忽然冒出來的家夥。
因為就在那人走出陰影以後,我終於憑借那身形和步態,認出來了他是誰。
他就是剛才從師父家裡跑出去的那個家夥!也是我在記憶中搜尋了半天,差點就對上了號,卻被老爸打斷了思緒的那個家夥。
“猴子”!那是“猴子”!
不知道“猴子”是根本就沒有離開l縣,還是又悄悄地返回來了,他居然就躲在師父的房子裡!
武正道呢?!武正道會不會也在這附近?!我沒有時間細想這其中的關節,隻是死死盯著“猴子”的身影,不知道他想要乾什麼。
隻見“猴子”信步走到“老道”身邊,緩緩地蹲了下來,伸出手指探了探“老道”的頸側,又翻了翻他的眼皮,似乎是在確認他的狀況。
“唉——”,片刻過後,“猴子”蹲在“老道”身邊,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歎息,跟著輕聲說道:搞什麼東西?!怎麼搞著搞著,把自己給搞死了呢?!
死了!“老道”真的死了!雖然已有預感,但是聽到“猴子”親口確認,我的心下還是一陣黯然。
說實話,從第一次認識“老道”開始,他給我留下的印象多半是坑蒙拐騙、裝瘋賣傻,實在是談不上有多少好印象。
可是如今,他卻為了那個“仙雲觀”的重建,竟然把自己的命都搭了進去。
這樣做——,值得嗎——?!一股悲涼中混雜著一絲困惑,沉甸甸地壓在我的心頭。
但是這個時候,我隻顧著想“老道”的事情,卻絲毫沒有注意到——在同樣的距離,“猴子”說話的聲音同樣也很小,可是我依舊能聽得真真切切、清清楚楚,難道就不奇怪嗎?!
你懂個屁!我還在發怔,一個帶著譏誚的聲音,從“猴子”嘴裡冒了出來,說道:“焚我殘燈軀,照君未竟路!此去黃泉無歸日,留得青山續晚霞!”
這家夥好像用的是“殘燈化燼咒”!用自己最後的一點精炁,呼叫了“萬鬼運金**”!
“切——!”那個聲音頓了頓,嗤笑了一聲,又接著說道:這家夥為了“仙雲觀”,也算是鞠躬儘瘁,死而後已了!
“萬鬼運金”?!剛才那個聲音忽地又冒了出來,急聲說道:對了,他現在人沒了,那些金子呢?!那些金子又會去哪兒了?!
時辰未到,隻有那些鬼才知道,東西最終運到哪兒去了!一個聲音緩緩說道。
“猴子”蹲在“老道”的屍體旁,沉默了片刻,最初那個輕佻的聲音帶著一絲貪婪,再次說道:隻可惜了那些金子,要是能截下來……。
行了!“猴子”嘴裡再次冒出一個略顯沉穩的聲音,說道:這些事情想想就好!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得趕快離開這裡!
那他怎麼辦?!最初的那個聲音再次從“猴子”嘴裡冒了出來,問道。
他?!那個沉穩的聲音似乎考慮了一下,才說道:扔在這裡也是個麻煩,遲早會被人發現。
水葬吧!“猴子”扭頭朝著漆黑流淌的清江河看了看,然後繼續說道:“玄水承道,形歸自然;上善為媒,真靈脫凡;順流合道,無滯無牽;三清垂護,神歸九天。”
人都走了,沒必要糾結了!
“嗬嗬嗬”,“猴子”又怪異地笑了起來,最初的那個聲音說道:怎麼聽起來,你好像有點悲傷呢?!要搞清楚,他可是大老闆的死對頭!他死了,大老闆不得高興壞了!
“哈哈哈”,另外一個譏誚的聲音又笑道:他這是兔死狐悲!
少廢話!那個沉穩的聲音似乎有些不耐,厲聲說道:辦正事要緊!
說著話,“猴子”“唰”的一下站了起來,雙手插到“老道”腋下,毫不費力地拖拽著“老道”的屍體,倒退著來到了河邊。
他朝著河兩岸謹慎地望瞭望,接著,他蹲下身子,伸手在“老道”臟兮兮的衣衫裡從上到下,仔細摸索了一陣。
他人離草人遠了很多,聲音頓時也變得模糊了起來,隱隱約約聽到“猴子”似乎低聲嘟囔了一句:要這破……什麼用……還不如……。
似乎確認再也搜刮不出什麼了,“猴子”雙手用力一推,把“老道”的屍體“噗通”一聲推入了河中。
“老道”的身體掉入河中,在水中晃蕩了兩下,居然沒有立刻沉下去,而是麵朝下漂浮了起來。
“猴子”見狀,站在岸邊,用腳用力地在他身上蹬了一腳。“老道”的屍體朝前一蕩,在河麵上打著旋兒,開始緩緩地、順著河流朝著下遊飄去。
眼看著屍體漂過了西橋的橋洞,“猴子”手裡抓著從“老道”身上取下的那柄黑色拂塵,晃了兩下,不再停留,快步朝著他剛才現身的那個橋墩陰影處跑去。
一陣“沙沙”聲響後,岸邊的灌木叢劇烈地搖晃了幾下,很快恢複了平靜,再也看不到了“猴子”的身影。
老爸似乎依舊沒有聽清楚剛才“猴子”具體說了些什麼,等“猴子”離開以後,他緊張地環顧著四周,驚魂未定地輕聲問道:肆兒,剛才那個家夥……又是誰?!
他是——。“猴子”兩個字還沒說出口,我的目光猛地凝固在了前方!
隻見對麵的沙石灘上,竟然再次走過來一個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