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提到兩次“真君降世辰”了?!我聽得有些糊塗,心裡想著:他唸叨的到底是哪個“真君”?!“降世辰”又是什麼意思?!
肆兒。老爸雙眼緊盯著場內,輕聲問道:能聽清他在說什麼嗎?!
我心中默默地點了點頭,輕聲說道:他說的是“天開玄壇府,地湧黃泉路,今借酆都三千煞,恭賀真君降世辰。”
老爸吃驚地扭頭看了我一眼,似乎對我能聽清“老道”說的是什麼而感到萬分驚訝。
我沒有時間解釋,開始輕聲重複著“老道”的話語。
“青麵水鬼聽吾調——!”“老道”猛地低喝了一聲,手中再次飛出幾張符紙。
我模仿的聲音讓老爸的身子似乎也跟著顫了一下。
“寅時掘沙三百丈!”又是幾張符紙飛向了半空中,老道繼續念道:“白骨骷髏受吾令——!卯時煉礦九轉純!
怨魂執火照幽壑,滯魄負筐運寶珍!
更有水精河童輩——!以發為索拖沙金——!”
他在說什麼?!“掘沙”?!“煉礦”?!“拖沙金”?!我一邊重複著那些話語,心臟忽然不受控製地狂跳了起來!我忽然意識到,我好像終於聽懂了一些什麼。
“老道”的吟誦並未停止,他一邊吟唱著,手中依舊不停地飛出符紙,飄飄灑灑,自半空中飄落在剩餘的那些草人身上。
“水府金精聽分明——”。老道沉吟道:“此沙本是龍蛻鱗,地脈孕化三百春!
今為“財神”獻壽禮,萬鬼淘金莫遲停;
寅時破浪開金窟,卯時運砂堆九重;
辰時須交千鈞錠,雄雞啼曉即封功;
一粒金沙一功德,可消黑簿贖前愆;
三成留作陰兵餉,七成鑄就萬壽壇;
完此功行輪回轉,他日爾等登仙班!”
“我操!”聽到這裡,我終於搞懂了,“老道”費儘心機做這麼多草人,在這裡做法,應該是打算驅使“陰兵鬼將”下水淘金!
先不說這些草人到底能不能下水淘到金子,就剛才那麼一會兒,我已經連續幾次聽到“真君”、“財神”、“降世辰”、“壽禮”之類的話語了。什麼“今為‘財神’獻壽禮”?!他說的又是哪個“財神”!?!他不會說的就是我吧?!“老道”的聲音依舊在我耳邊回蕩,我重複的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敲擊在我的心神上,讓我是遍體生寒。
懵懵懂懂間,我的腦海裡忽然跳出來一件事,讓我頓感自己有些口乾舌燥。
我終於停止了重複,緩緩扭過頭,看向身旁神情裡帶著幾分困惑與茫然的老爸,輕聲問道:爸……今天是什麼日子?!
老爸正一邊全神貫注觀察著前方的動靜,一邊聽著我重複“老道”的話,猛然間聽我問起這個,似乎愣了一下。
他不由抬起手,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輕聲回答道:今天?!3月24號啊!
3月24號?!我的心臟抽搐了一下,繼續追問道:農曆呢?!
農曆?!老爸被我問得怔住了,不由伸手撓了撓頭,似乎回憶了一下,過了幾秒,纔不太確定地回答道:好像是——,二月……初九?!
二月初九?!
這四個字如同真正的驚雷,在我腦海中轟然炸響,讓我渾身一僵,血液彷彿也在這瞬間凍結。
我癡癡地看著老爸,嘴巴微張,半天都說不出一句話來,腦子裡隻剩下那個日期在反複回蕩。
肆兒。老爸看到我古怪的神情,有些緊張地問道:怎麼了?!
他的話音剛一落下,似乎也想起了什麼,臉色“唰”地一下就變了。
他先是瞪著一雙眼睛盯著我看了一會兒,跟著再次回過頭,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望向了場內,嘴裡怔怔的說道:今天……好像是……?!
老爸的話沒有說完,但是我已經知道了答案。
1991年3月24日,農曆二月初九——是我的生日!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試圖平複一下狂跳不止的心臟,可是眼前這詭異的一切,讓我根本無法控製住自己。
“老道”似乎不隻是藉助草人調遣陰兵鬼將下水淘金那麼簡單,他好像還利用了我的生日,把我的壽禮作為了藉口!難道這也是早就計劃好的嗎?!
而場中的“老道”,對我們的震驚恍若未覺,繼續森然地說道:“儘心者消溺業債——,奮力者得輪回符——!”
“怠工者永鎮寒潭底——,私藏者魂化守金屍——!”
“急急如北極紫微律令——!”
隨著“老道”嘴裡最後一個“令”字如同金石交擊般落地,彷彿觸動了某種無形的開關,西橋之下異變陡生!
刹那間,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怪風憑空捲起,它不似自然之風,帶著刺骨的陰寒和旋渦般的吸力,從河道上下、蘆葦叢中、甚至橋洞深處猛地湧出,四麵八方地彙向場中,吹得沙石亂滾,河水也泛起不規則的漣漪。
那炷插在草人身前的燃香,香頭猛地一亮,火星驟燃。
緊跟著,更令人頭皮發麻的一幕發生了——沙石灘上剩下的那些小草人,如同活過來了一般,一個接一個地,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帶著一種詭異的活力,蹦跳著,爭先恐後地衝向了波光粼粼的清江河!
“噗噗噗噗——!”
密集的入水聲接連響起。與之前那些漂浮的草人截然不同,這些“活過來”的草人一入水,便展現出了驚人的“活力”。它們四肢劃動,一個個奮力破開水麵,朝著下遊的方向“遊”去!
很快,原本散佈著草人的沙石灘上除了似乎已經站立不穩、東倒西歪的“老道”,還有那個身前依舊插著燃香的草人之外,其餘所有的草人都已跳入了河中。
它們的身影在黑暗的河麵上如同融入水中的墨點,很快便順著蜿蜒的河道徹底消失了,隻留下一團團被攪動的不安水波,在月光下泛著破碎的冷光。
“水鬼蕩”!看著這突兀而駭人的一幕,那三個字再次不受控製地從我心底猛地冒了出來!我也終於想明白了——它們這是衝著“水鬼蕩”下的金窩子去的!
老爸趴在我身邊,已經徹底驚呆了,眼睛瞪得如同銅鈴一般,死死地盯著那些草人消失的河麵,彷彿無法相信自己親眼所見的一切。
等那些草人儘數跳進清江河後,怪風也跟著消失了,場中央的“老道”似乎終於耗儘了最後一絲力量。“咚”的一聲悶響,直接向前栽倒在了冰冷潮濕的沙石灘上。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我們一跳!我和老爸下意識地對望了一眼。一時間,不知道是該立刻現身檢視他的狀況,還是繼續躲藏著?!
就在我們猶豫不決之際,隱隱約約中,看到栽倒的“老道”身體微弱地掙紮了一下,極其緩慢而艱難地朝著那個唯一剩下的草人爬了過去。強撐著爬了起來,和草人坐在了一起。
“老道”的聲音再次傳入了我的耳中,但是這次顯得斷斷續續、虛弱不堪。
隻聽他低語道:“財神爺”……今日“仙雲觀”……借您壽辰……將“水鬼蕩”下黃金……悉數取走……。他日……追回了武矬子手裡的……必定……歸還……。
最後幾個字,幾乎化作了模糊的氣音,隨著夜風徹底消散。他的腦袋也彷彿失去了最後的支撐,無力地垂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