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七年,冬。
江南,蘇州府,吳江縣。
寒風凜冽,卻吹不散校場上聚集的數千百姓。他們衣衫襤褸,麵色枯黃,但此刻,那一雙雙渾濁的眼睛裡,卻燃燒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希望,是狂熱,是對腳下這片土地近乎瘋狂的渴望。
高台之上,蕭珩一身明黃龍袍,在冬日的暖陽下顯得格外刺眼。
“傳朕旨意!”
戶部侍郎手持聖旨,聲音尖細而高亢,穿透了凜冽的寒風,迴盪在每一個人的耳邊。
“江南士紳,兼併土地,隱匿人口,致使百姓流離失所,實乃國之大蠹!今聖上體恤民情,查抄江南豪強隱田共計一百二十萬畝,悉數充公,分予無地少地之貧農!”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騷動,有人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嘴,有人激動得渾身顫抖。
“即日起,推行‘均田製’!凡我大蕭子民,男丁十六以上,授田八十畝,其中二十畝為‘永業田’,六十畝為‘口分田’!”
“永業田者,身死不還,子孫世襲,永不收回!朝廷頒發‘永業田契’,蓋有國璽,受律法庇護,任何人不得侵奪!”
“口分田者,身死歸還官府,另行授田。”
“作為交換,受田者需納租庸調,服徭役。此乃契約,皇天後土,共鑒之!”
隨著最後一句落下,早已等候多時的錦衣衛和衙役們,抬著一箱箱嶄新的地契走上了高台。
那紅色的契紙,在百姓眼中,比黃金還要耀眼。
“謝皇上隆恩!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句,緊接著,數千百姓齊刷刷地跪倒在地,磕頭聲如雷鳴般響起。
蕭珩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他知道,這些百姓跪的不是他蕭珩,而是那一張能讓他們活下去、讓子孫後代有飯吃的紙。
但這足夠了。
……
分發地契的過程持續了整整三天。
每一個領到地契的老農,都像是捧著剛出生的嬰兒一般小心翼翼。他們粗糙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上麵“永業田契”四個大字,以及那個鮮紅的國璽印章,生怕這是一場夢。
“爹,這地……真是咱們的了?”一個年輕後生顫聲問道。
老農渾濁的眼中流下兩行清淚,狠狠地點了點頭:“是咱們的了!這回是真的!有皇上的大印,誰也不敢搶了!咱們老李家,終於有根了!”
是的,根。
對於中國農民來說,土地就是根。
千百年來,他們依附於世家大族,是佃戶,是部曲,是隨時可以被買賣、被犧牲的草芥。他們的命,掌握在地主手裡。
而今天,蕭珩給了他們一根屬於自己的“根”。
……
然而,對於江南的世家宗族而言,這無異於一場滅頂之災。
“瘋了!那個皇帝瘋了!”
即便是在深宅大院裡,也能聽到士紳們絕望的咆哮。
土地,是宗族存在的根本。冇有了土地,就冇有了依附的佃戶,冇有了宗族的培養,冇有了控製鄉裡的資本。
“永業田契”一出,那些原本對宗族唯命是從的佃戶們,瞬間變成了國家的自耕農。他們不再需要看族長的臉色,不再需要繳納高昂的地租,隻需向朝廷納稅服役。
“這是要挖我們的祖墳啊!”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族長,看著族譜上那些原本屬於族產的土地被一個個劃去,氣得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當場昏死過去。
但這僅僅是開始。
隨著“均田製”的深入,蕭珩更狠的一招來了。
“傳旨,”蕭珩坐在行宮的書房裡,淡淡地說道,“凡分得永業田之農戶,編入‘保甲’。五戶為保,十戶為甲。一人犯罪,九家連坐。若有隱匿逃犯、私藏兵器者,全保連坐,收回田契,發配邊疆!”
這一招,直接將原本屬於宗族管理的基層社會,徹底納入了皇權的掌控之中。
原本,宗族通過控製土地,進而控製人口,擁有獨立的武裝和司法權,儼然一個個獨立王國。
現在,土地歸了國家,人口編入保甲。宗族失去了經濟基礎,失去了人口控製,變成了一具具空殼。
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如今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佃戶變成了國家的編戶齊民,看著自己的莊園變成了無數個小農的田地,卻無能為力。
因為他們知道,誰敢在這個時候跳出來反對,誰就是那個“王謙”,就是那個“沈萬三”。
……
一個月後。
蕭珩站在蘇州城頭,望著城外阡陌縱橫的田野。
原本荒蕪的土地上,已經冒出了點點新綠。那是冬小麥,是百姓的希望,也是大蕭的根基。
“陛下,”趙闊低聲彙報道,“據錦衣衛查探,江南世家已無力反抗。他們……認命了。”
“認命?”蕭珩冷笑一聲,“他們不是認命,是冇了牙齒。冇了土地的世家,不過是塚中枯骨罷了。”
他轉過身,目光深邃。
“傳旨下去,在各地設立‘社學’。凡分得永業田之農戶,其子弟皆可免費入學,讀書識字。朕要讓他們知道,這地是誰給的,這書是誰讓他們讀的。”
“另外,”蕭珩頓了頓,“讓戶部覈算一下,今年江南的賦稅,能增收多少。”
“陛下放心,”戶部尚書連忙上前,“有了這一百二十萬畝良田的稅賦,再加上人頭稅的激增,今年江南的賦稅,至少能翻兩番!”
蕭珩滿意地點了點頭。
經濟上,國庫充盈。
政治上,世家瓦解。
軍事上,兵源充足(自耕農是最好的兵源)。
這一招《均田·永業》,徹底將皇權的根基,紮進了大蕭每一寸泥土裡。
從此以後,大蕭的皇帝,不再僅僅是世家的皇帝,更是天下千萬自耕農的皇帝。
這,纔是真正的“家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