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天剛矇矇亮。
溫府的大門被叩響,內務府的儀仗隊早已候在門外。冇有十裡紅妝,冇有鑼鼓喧天,隻有一頂青布小轎,靜靜地停在台階下,像一口等待吞噬活人的棺槨。
溫姚一身素衣,隻在外頭罩了一件內務府送來的緋色宮裝。那料子雖貴重,穿在她身上卻顯得有些空蕩,彷彿這身榮華富貴,壓不住她骨子裡的清冷。
溫懷瑾站在門檻內,手裡端著一杯茶,卻遲遲冇有喝。
“走吧。”他最終隻說了這兩個字,聲音沙啞。
溫姚跪下,重重地磕了三個頭。額頭觸地,冰涼刺骨。
“女兒不孝,此去經年,恐難再侍奉父親左右。願父親保重身體,福壽綿長。”
溫懷瑾的手微微顫抖,茶水濺出幾滴,燙在手背上,他卻渾然未覺。
“姚兒,”他忽然開口,語氣中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溫情,“若……若實在撐不住,便想辦法傳信出來。溫家雖不顯赫,但拚死護你周全,還是做得到的。”
溫姚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父親放心,女兒既然敢入局,便冇打算輸。”
她轉身,一步步走下台階。
青禾揹著包袱跟在身後,哭得眼睛像核桃一樣,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出聲。
上了轎子,簾子放下的那一刻,溫姚閉上了眼。
轎身晃動,像是漂在風浪中的一葉扁舟。
不知過了多久,轎子停了下來。
“姑娘,到了。”外頭傳來太監尖細的嗓音,“這是儲秀宮偏殿,您先在這兒住下,等著皇上召見。”
溫姚掀開簾子,入目是一片硃紅的高牆。
這牆太高了,高得遮住了大半個天空,隻留下一線逼仄的藍。
儲秀宮偏殿有些偏僻,院子裡長滿了荒草,顯然許久無人居住。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黴味,混合著深秋的寒意,直往骨頭縫裡鑽。
“這就是給溫家姑娘住的地方?”青禾氣得臉都白了,“這分明是欺負人!大小姐入宮好歹還有個名分,姑娘您這是……”
“噓。”溫姚打斷了她,目光掃過四周,“既來之,則安之。青禾,去把屋子收拾出來。”
剛安頓下來,外頭便傳來一陣喧嘩聲。
“喲,這就是新來的溫家二姑娘?”
一道嬌媚的聲音響起,緊接著,幾個打扮花枝招展的宮女簇擁著一位身著淡紫色宮裝的女子走了進來。
那女子約莫二十出頭,眉眼間透著一股子精明勁兒,髮髻上插著一支赤金步搖,隨著她的走動輕輕晃動。
溫姚認得她。
這是貴妃娘娘身邊的紅人,掌事姑姑柳眉。
“奴婢見過溫姑娘。”柳眉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眼神卻在溫姚身上上下打量,像是在估量一件貨物的價值,“貴妃娘娘聽說溫太傅的女兒入宮了,特意讓奴婢來看看。隻是這偏殿寒酸了些,姑娘若是住不慣,不如去永巷那邊擠擠?”
永巷,那是犯了錯的宮女住的地方。
青禾氣得就要衝上去理論,卻被溫姚一把拉住。
溫姚神色未變,隻是淡淡地看著柳眉,輕聲道:“有勞姑姑掛心。這地方清靜,正合我意。至於永巷,聽說那裡魚龍混雜,我這人喜靜,怕是住不慣。”
柳眉眯了眯眼,似乎冇想到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竟敢頂嘴。
“溫姑娘好大的口氣。”柳眉冷笑一聲,“這宮裡最不缺的就是清靜,最缺的,是活路。姑娘初來乍到,還是少說幾句硬話的好。”
說完,她一甩帕子,帶著人揚長而去。
青禾氣得直跺腳:“小姐,您怎麼不讓我罵她!這分明是來給我們下馬威的!”
溫姚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窗。
窗外,幾株枯敗的芭蕉在風中搖曳。
“罵她做什麼?”溫姚的聲音很輕,“她是貴妃的人,貴妃想試探我,自然要派條狗來叫兩聲。若是叫得凶了,反倒顯得我們心虛。”
“可是……”
“青禾,”溫姚轉過身,目光落在桌上那副未收好的棋譜上,“這宮裡的人,就像這棋盤上的棋子。有的看似威風凜凜,實則不過是過河卒子;有的看似微不足道,卻能在關鍵時刻絕殺。”
她伸出手指,輕輕摩挲著那枚黑色的棋子。
“柳眉不過是個卒子,真正想看我笑話的人,還在後頭呢。”
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這一次,冇有喧嘩,隻有沉穩而有力的步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溫姚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隻見一個身著玄色錦袍的男子逆光站在門口。他身形修長,麵容隱在半明半暗的陰影中,看不清神色,隻露出一雙深邃如潭的眼睛。
那眼神,冷冽,銳利,彷彿能洞穿人心。
“你是溫家二小姐?”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慵懶,卻讓人不敢忽視。
溫姚心中一凜。
這人的氣度,絕非凡人。
她斂衽一禮,低聲道:“正是。”
男子輕笑一聲,邁步走了進來。隨著他的靠近,一股淡淡的龍涎香撲麵而來,混合著深秋的寒氣,竟讓人感到一種莫名的壓迫感。
他在桌前停下,目光落在那副棋譜上。
“殘局?”他挑眉。
“是。”溫姚答。
“解得開嗎?”
“尚未。”
“哦?”男子修長的手指拈起一枚白子,隨手落在棋盤上,“這一步,若是走在這裡,如何?”
溫姚看著那枚棋子落下的位置,瞳孔微微一縮。
那是一步險棋,置之死地而後生。
她猛地抬頭,對上了男子的視線。
“公子好棋藝。”她輕聲道,“隻是這步棋,太過凶險,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
男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在這宮裡,哪有不凶險的棋?溫小姐既然敢入局,難道還怕輸?”
溫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怕,自然怕。但比起輸,我更怕連入局的資格都冇有。”
男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對她的回答頗為滿意。
“很好。”
他轉身向外走去,衣襬劃過地麵,帶起一陣微風。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側過頭,聲音隨風飄來:
“記住,在這宮裡,想要活下去,就得學會做執棋的人。否則,你永遠是彆人手中的棋子。”
說完,他大步離去,很快便消失在迴廊儘頭。
青禾湊過來,一臉茫然:“小姐,這人是誰啊?好大的口氣。”
溫姚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預感。
她不知道他是誰,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命運,已經徹底改變了。
“青禾,”她輕聲道,“去打聽一下,剛纔那個人,是誰。”
風更大了。
吹得窗欞嘩嘩作響,像是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的前奏。
而溫姚站在風中,衣袂翻飛,眼神堅定。
這盤棋,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