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闕謠 第一章：替嫁入宮

建安二十三年，秋。

京城的梧桐葉落了一地，像鋪開的舊錦緞，被馬蹄碾碎，又被風捲起，紛紛揚揚地落在溫府硃紅色的大門上。

溫姚跪在父親書房外的青石階上，已經整整兩個時辰了。

秋風穿過迴廊，吹得她鬢邊的碎髮微微顫動。她穿一件素色襦裙，腰間繫著月白色的絛帶，發間隻簪了一支白玉蘭簪，整個人清簡得像一幅水墨畫。

可她的脊背挺得筆直，冇有半分要起身的意思。

“小姐，“貼身丫鬟青禾撐著一把油紙傘，小心翼翼地湊過來，“老爺說了，不見您。您還是回房歇著吧，夜裡風涼，仔細身子。“

溫姚冇有動。

她的目光落在緊閉的雕花木門上，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青禾，姐姐呢？“

“大小姐……大小姐在房裡哭了一下午了。“青禾咬了咬唇，“老爺不讓她出門，說……說聖旨已下，溫家女兒必須有一個入宮。“

溫姚閉了閉眼。

聖旨。

三天前，一道聖旨從宮中傳出——太傅溫懷瑾之女，擇其一入宮參選，以備後宮之選。

訊息傳來的那天，整個溫府上下噤若寒蟬。

誰都知道，如今後宮是什麼地方。

老皇帝年邁多疑，五位皇子明爭暗鬥，後宮裡的女人，不過是前朝棋盤上的棋子。進宮，就是踏進一個吃人的籠子。

溫家有兩個女兒。

嫡長女溫婉，性情柔順，是京城出了名的大家閨秀，早已與翰林院編修許下婚約，隻等來年春天過門。

次女溫姚，雖也是嫡出，卻從小性子倔強，不喜女紅，偏愛讀書弈棋，在京城貴女圈中名聲並不好——有人說她“不守本分“，有人說她“鋒芒太露“。

所以，所有人都以為，入宮的人會是溫姚。

可溫姚不願意。

不是怕。

而是不甘心。

她不甘心自己的一生，就這樣被一道聖旨草草定下。

“父親，“溫姚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女兒有一事相求。“

門內沉默了很久。

終於，一道蒼老而疲憊的聲音傳來：“進來。“

溫姚站起身，整了整裙襬，推門而入。

書房裡，太傅溫懷瑾坐在案後，麵前攤著一封未寫完的信。他年過五旬，鬢角已有白髮，麵容清臒，一雙眼睛卻仍然銳利如鷹。

“你跪了兩個時辰，就為了這件事？“溫懷瑾看著她，語氣中有怒意，也有無奈。

“是。“溫姚跪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禮，“女兒懇請父親，讓姐姐留在府中，由女兒入宮。“

“荒唐！“溫懷瑾一拍桌案，“你姐姐已有婚約，怎能說改就改？況且你性子剛烈，進了宮，隻怕活不過三個月！“

溫姚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與父親對視。

“父親，姐姐的婚事，是許家主動提的。許家世代清貴，若此時退婚，許家顏麵何存？姐姐嫁過去，又該如何自處？“

溫懷瑾一怔。

溫姚繼續道：“何況，聖旨說的是'溫家女兒'，並未指名道姓。女兒入宮，於禮於法，都說得通。“

“你說得輕巧。“溫懷瑾冷冷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是想替溫家擋這一劫。“

溫姚冇有否認。

書房裡安靜下來，隻有窗外的風聲嗚嗚地響。

良久，溫懷瑾歎了口氣，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姚兒，你以為為父不想護你們姐妹？可如今朝局凶險，太子與三皇子爭得你死我活，我們溫家夾在中間，進退兩難。入宮，是唯一的退路。“

“所以，更不能讓姐姐去。“溫姚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姐姐性子太軟，進了宮，隻會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

溫懷瑾看著她，目光複雜。

他這個二女兒，從小就不像彆家姑娘那樣溫順聽話。她讀兵書，習棋道，甚至敢在朝堂辯論時躲在屏風後麵偷聽，然後回來跟他一條條分析利弊。

他曾經擔心過，這樣的性子，嫁入尋常人家，未必是福。

可如今……

“你可想清楚了？“溫懷瑾問。

“想清楚了。“

“入宮之後，你代表的不再是溫姚，而是整個溫家。你的一言一行，都可能讓溫家萬劫不複。“

“女兒明白。“

溫懷瑾沉默了很久，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去吧。“他說，“三日後，內務府來人接你入宮。“

溫姚叩首，起身，轉身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

“父親，“她冇有回頭，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如果有一天，溫家真的因為我而遭難……請您不要怪姐姐。“

溫懷瑾的手猛地一顫，筆尖在紙上洇出一團墨跡。

他冇有回答。

溫姚推門而出。

門外的風更大了。

青禾還守在廊下，見她出來，連忙迎上去：“小姐，老爺答應了？“

溫姚點了點頭。

“那……那大小姐那邊？“

“我去跟她說。“

溫姚穿過迴廊，向溫婉的院子走去。

一路上，她看見府中的仆人們都在偷偷看她，目光中有憐憫，有敬畏，也有幸災樂禍。

她一一忽略，目不斜視。

溫婉的院子裡，燈火通明。

溫姚推門進去時，溫婉正坐在妝台前，手裡攥著一方帕子，眼眶紅腫，顯然又哭過了。

“姐姐。“溫姚輕聲喚道。

溫婉猛地轉過身，看見是她，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姚兒，你不要去……“她撲過來，緊緊抓住溫姚的手，“我去，我去入宮。許家的婚事，我不要了，我去跟父親說——“

“姐姐。“溫姚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你冷靜一點。“

溫婉愣住了。

溫姚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嫁去許家，好好過日子。替我看看，這京城的春天，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溫婉的眼淚又落了下來。

“姚兒，你……你會不會恨我？“

溫姚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初冬的第一縷陽光，清冷，卻溫暖。

“我為什麼要恨你？“她說，“姐姐，你是溫家最溫柔的人。溫柔不是軟弱，是力量。你要好好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溫婉再也忍不住，伏在她肩上放聲大哭。

溫姚輕輕拍著她的背，目光越過她的肩頭，落在窗外那棵老梧桐樹上。

樹葉已經落儘了。

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無數隻伸出去又收回來的手。

三天後，她就要走進那座紅牆黃瓦的牢籠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那座牢籠裡，等待她的，不僅僅是一場後宮的腥風血雨——

還有一個改變她一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