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上,九級玉階,龍椅巍峨。
那把象征著天下至尊的椅子,對於年僅七歲的弘昀來說,實在太過寬大,也太過冰冷。
小皇帝穿著明黃色的九龍戲珠袍,頭戴十二旒冠冕,沉重的珠簾遮住了他稚嫩且驚恐的麵容。他縮在龍椅的一角,雙手死死抓著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台下,百官山呼萬歲,聲浪如雷,震得大殿嗡嗡作響。
弘昀嚇得渾身一抖,下意識地轉過頭,透過珠簾的縫隙,去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嬤嬤……”他帶著哭腔,輕聲喚道。
然而,迴應他的不是往日溫柔哄慰的乳母,而是一道冰冷、威嚴,且毫無溫度的聲音。
“陛下,坐正了。”
溫姚一身太後吉服,端坐在龍椅後方的軟塌上,隔著那道並不存在的屏風,她的目光如兩道寒芒,穿透珠簾,直刺幼主。
弘昀渾身一僵,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掉下來。他害怕這位曾經對他和顏悅色的“溫娘娘”,更害怕她此刻身上散發出的那種令人窒息的威壓。
他顫抖著身子,努力挺直了脊背,將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像一尊精緻的瓷娃娃。
“很好。”溫姚的聲音低了幾分,卻依舊聽不出喜怒,“記住,你是天子。天子流血不流淚。”
垂簾聽政的帷幕,緩緩落下。
這一層薄薄的紗簾,隔絕了視線,也隔絕了親情。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個會給他講故事、喂他吃糕點的溫娘娘,而是大胤朝的太後,是這天下真正的主人。
……
退朝後,養心殿。
弘昀一進門,便踢掉了腳上的龍靴,哭著撲向角落裡的乳母。
“嬤嬤,我怕……朕怕……”
老乳母心疼地抱著他,眼淚也跟著掉:“陛下莫怕,老奴在呢……”
“哭什麼。”
一道冷淡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乳母渾身一顫,連忙鬆開弘昀,跪伏在地:“太後孃娘吉祥。”
溫姚緩步走進殿內,身後跟著麵無表情的青禾。她看了一眼縮成一團的小皇帝,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乳母。
“陛下是萬金之軀,哭哭啼啼,成何體統。”溫姚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還有你,身為乳母,不知教導陛下威儀,反倒縱容他軟弱。留著你,隻會壞了陛下的性子。”
弘昀猛地抬頭,顧不得恐懼,衝過來拉住溫姚的衣袖:“太後孃娘!不要趕嬤嬤走!朕聽話,朕以後不哭了!彆趕她走!”
溫姚垂眸,看著那隻抓著自己衣袖的小手。那隻手太小,太軟,還在微微顫抖。
若是從前,她或許會心軟。
但現在,她是執棋者。棋子,不能有感情,更不能有軟肋。
“青禾。”她放下茶盞,聲音淡漠,“帶下去,杖斃。”
“不要!”弘昀尖叫一聲,想要去攔,卻被青禾冷冷地擋了回去。
“太後孃娘!朕求你了!朕給你磕頭!”弘昀“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溫姚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片刻後,殿外傳來幾聲沉悶的杖擊聲,隨後便是死一般的寂靜。
弘昀癱坐在地上,麵色慘白,眼神空洞。他看著那個高高在上的女人,第一次明白了什麼叫“天威難測”,什麼叫“伴君如伴虎”。
“起來。”溫姚終於開口了。
弘昀機械地站起身,不敢再哭,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過來。”溫姚招了招手。
弘昀遲疑了一下,挪步走到她麵前。
溫姚伸出手,替他理了理有些淩亂的衣領,動作輕柔,卻讓弘昀渾身緊繃。
“弘昀,你要記住。”溫姚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你是皇帝。皇帝不需要親人,不需要朋友,更不需要眼淚。你隻需要做一件事——聽話。”
她指了指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
“從今天起,每日卯時起床,背誦祖訓。辰時上朝,聽政。巳時習武。未時研讀奏摺。所有的奏摺,蕭攝政王會先批紅,然後由你照抄一遍,蓋上玉璽。”
“朕……朕看不懂……”弘昀小聲囁嚅。
“不需要你看懂。”溫姚冷笑,“你隻需要做一個蓋章的機器。隻要你乖乖聽話,你就能安穩地坐在那個位置上,享儘榮華富貴。若是敢有半點忤逆……”
她頓了頓,目光掃向殿外那片染血的地麵。
“剛纔那個乳母,就是你的下場。”
弘昀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看著溫姚,眼中隻剩下深深的恐懼和順從。
“朕……朕聽話。朕一定聽話。”
溫姚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站起身,理了理寬大的鳳袍,轉身向外走去。
“青禾,傳哀家懿旨。陛下年幼,需靜心修養,無詔,任何人不得探視。東宮舊人,全部撤換,換上未央宮的人。”
“是。”
走出養心殿,陽光刺眼。
蕭珩正站在階下等候,見她出來,迎了上來。
“成了?”他問,語氣中帶著幾分探究。
“成了。”溫姚淡淡道,“從今往後,這大胤的皇帝,姓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聽誰的話。”
蕭珩看著那個被徹底抽空了靈魂的小小身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很快便隱去。
“你比他父皇更狠。”蕭珩低聲道。
溫姚側過頭,看著這位曾經的盟友,如今的攝政王,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王爺過獎了。在這深宮裡,不狠,站不穩。”
她抬頭看向天空,那裡烏雲散去,露出一角湛藍,卻冷得徹骨。
傀儡已成,大權在握。
但這僅僅是開始。
她要做的,不僅僅是掌控一個傀儡,而是要利用這個傀儡,將這天下,這朝堂,這人心,統統踩在腳下。
至於那個孩子……
溫姚閉了閉眼,將心底那一絲微不可察的悸動徹底碾碎。
帝王之路,本就是白骨鋪就。
多一個冤魂,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