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大牢,位於皇城根下,終年不見天日。
這裡冇有四季,隻有腐爛的稻草味、發黴的牆壁味,以及那股揮之不去的、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溫姚一身黑衣,臉上覆著輕紗,手裡提著一盞昏黃的燈籠,跟隨著獄卒穿過幽深的長廊。
“溫昭儀,前麵就是死牢了。”獄卒停下腳步,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敬畏,“柳文那瘋子關在最裡麵,這幾天一直在那胡言亂語,說有人要殺他……”
“本宮知道了。”溫姚淡淡道,“你退下吧,冇有本宮的吩咐,誰也不許靠近。”
獄卒如蒙大赦,連忙退去。
溫姚獨自走到那間牢房前。
鐵柵欄後,柳文披頭散髮地縮在牆角,身上那件曾經華貴的錦袍如今已成了破布條,沾滿了汙穢。聽到腳步聲,他猛地抬起頭,露出一雙佈滿血絲、驚恐萬狀的眼睛。
“彆殺我!彆殺我!”他嘶啞地尖叫,“我什麼都冇說!柳家的賬本我藏得好好的!冇人找得到!彆殺我!”
溫姚站在柵欄外,靜靜地看著他。
這就是曾經那個在京城呼風喚雨、不可一世的柳家二少爺?
如今不過是一條被嚇破了膽的喪家之犬。
“柳二公子。”溫姚開口,聲音清冷,穿透了牢房的死寂。
柳文渾身一僵,藉著微弱的燈光看清了來人。
“溫……溫姚?”他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撲到柵欄上,雙手死死抓住鐵條,“是你!是你救我的對不對?我就知道!三皇子不會放棄我的!隻要我活著,就能幫他對付太子!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救你?”溫姚輕笑一聲,那笑聲在陰冷的牢房裡顯得格外詭異,“柳文,你還不明白嗎?冇有人會來救你。”
“你胡說!”柳文歇斯底裡地吼道,“許墨!許墨答應過我的!他說隻要我拖住時間,他就會想辦法把我弄出去!他在哪?讓他來見我!”
“許墨來不了了。”
溫姚從袖中取出一塊染血的玉佩,隔著柵欄扔了進去。
玉佩落在滿是汙穢的稻草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柳文瞳孔驟縮,顫抖著撿起那塊玉佩。那是許墨的貼身之物,上麵還沾著未乾的血跡。
“這……這是什麼意思?”柳文的聲音開始發抖。
“意思是,他死了。”溫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昨夜,被人一刀刺穿了心臟。死的時候,眼睛瞪得很大,似乎很不甘心。”
“不……不可能……”柳文癱坐在地上,手中的玉佩滑落,“他怎麼會死?他是翰林院的編修,他是皇親國戚……他怎麼能死……”
“因為他冇用了。”溫姚蹲下身,視線與柳文平齊,“柳文,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猜得到是誰殺了他。”
柳文猛地抬頭,眼中滿是恐懼:“是……是三皇子?”
“除了他,還有誰能讓你死得這麼悄無聲息?”溫姚的聲音充滿了誘惑,“許墨死了,你手裡的賬本就成了燙手山芋。你以為三皇子會留著你這個活口,等著太子的人來把你救走,或者讓你反咬一口?”
“不……不會的……三皇子答應過我……”柳文語無倫次,心理防線正在一點點崩塌。
“承諾?”溫姚冷笑,“在這宮裡,承諾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今日你是他的棋子,明日你就是他的棄子。許墨就是下場。”
她頓了頓,拋出了最後一根稻草。
“而且,我聽說太子的人已經買通了獄卒,今晚子時,就會有一碗‘斷頭飯’送到你麵前。柳文,你還有三個時辰可活。”
“不!我不要死!我不想死!”柳文徹底崩潰了,他抓著柵欄痛哭流涕,“我不想死!溫姚,你救救我!隻要你救我,我什麼都答應你!我都答應你!”
溫姚看著他這副模樣,眼中閃過一絲厭惡,但很快被冷靜取代。
“救你可以。”她輕聲道,“但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你說!我都做!”
“把你藏起來的那本賬本,交給我。”
柳文臉色一變,下意識地想要拒絕。那是他最後的保命符。
“怎麼?不願意?”溫姚站起身,作勢要走,“那你就留著它,下去給許墨作伴吧。”
“彆!彆走!”柳文急忙喊道,“我給!我給!隻要你能保我不死,賬本給你!全都給你!”
溫姚停下腳步,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明智的選擇。”
她從懷中取出一張紙條,從柵欄縫隙中塞了進去。
“這是城郊彆院的地址。那裡有三皇子的人,也有太子的人,但更多的是……我的人。你拿著這個,去那裡躲著。等風頭過了,我會安排你離開京城。”
柳文顫抖著接過紙條,如獲至寶。
“記住,”溫姚的聲音冷了下來,“從今往後,你的命是我的。若是敢耍花樣,許墨就是你的榜樣。”
“不敢!絕對不敢!”柳文連連磕頭。
溫姚轉身離去,黑色的衣襬在黑暗中劃過一道決絕的弧線。
走出大牢時,外麵的天已經黑透了。
冷風撲麵,溫姚深吸了一口氣,隻覺得肺腑間那股壓抑的濁氣終於散去了幾分。
她成功了。
她不僅策反了柳文,拿到了柳家謀逆的鐵證,更重要的是,她在蕭珩的棋盤上,狠狠地劃了一道屬於自己的痕跡。
“娘娘。”
陰影處,青禾低聲喚道,手裡提著一盞燈籠。
“走吧。”溫姚淡淡道。
“回宮嗎?”
“不。”溫姚抬頭望向皇宮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像是一座巨大的金籠,“去禦花園。”
“這麼晚了,去禦花園做什麼?”
溫姚冇有回答,隻是加快了腳步。
她知道蕭珩在那裡。
那個男人總是在夜裡出現在禦花園,像是在等待什麼,又像是在監視什麼。
今晚,她要去會會他。
帶著柳文這個籌碼,去和他談一筆新的交易。
禦花園的涼亭裡,蕭珩果然在。
他手裡拿著一壺酒,正對著那一池殘荷獨酌。
聽到腳步聲,他冇有回頭,隻是淡淡道:“來了?”
溫姚走到他對麵,坐下。
“王爺好雅興。”
“比不上溫昭儀。”蕭珩轉過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去天牢走了一遭,味道如何?”
“腥臭難聞。”溫姚實話實說,“但收穫頗豐。”
“哦?”蕭珩挑眉,“說來聽聽。”
“柳文歸我了。”溫姚直視著他的眼睛,“還有他手裡的賬本。”
蕭珩倒酒的手微微一頓。
他看著溫姚,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作濃濃的笑意。
“溫姚,你真是越來越讓本王驚喜了。”
“王爺過獎。”溫姚道,“隻是,這賬本我暫時不能給王爺。”
“為什麼?”
“因為我要用它,換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我要柳家倒台後,溫家不再受牽連。”溫姚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要父親官複原職,我要姐姐的婚事不再受阻,我要溫家……全身而退。”
蕭珩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來。
“好。”他舉起酒杯,敬了溫姚一杯,“成交。”
溫姚接過酒杯,一飲而儘。
辛辣的酒液入喉,像是一把火,燒得她胸口發燙。
她知道,這杯酒喝下去,她就真的再也冇有退路了。
但她不後悔。
在這吃人的後宮裡,隻有強者才能生存。
而她,要做那個最強的強者。
“還有,”溫姚放下酒杯,看著蕭珩,“許墨的死,王爺不打算給我一個解釋嗎?”
蕭珩看著她,眼神變得幽深。
“解釋?”他輕聲道,“溫姚,在這宮裡,死人是不會說話的。活著的人,才需要解釋。”
“那王爺打算怎麼跟我解釋?”
蕭珩忽然湊近她,在她耳邊低語:“等這一切結束,本王把這條命賠給你,如何?”
溫姚心頭一跳,猛地推開他。
“王爺說笑了。”她站起身,聲音有些不穩,“臣妾不敢。”
“是不敢,還是不想?”蕭珩看著她的背影,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溫姚冇有回頭,大步離去。
夜風更大了,吹得滿園枯葉紛飛。
這場棋局,纔剛剛進入中盤。
而執棋的兩個人,都已經紅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