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虞嬌------------------------------------------,暮春。,一去便是半年。,呂清漪將後宮打理得井井有條。前線糧草輜重,她也親自過問,與戶部、兵部協調調度,從未出過差錯。她的能乾,朝野皆知。有人讚她是“女中堯舜”,也有人私下說,皇後手伸得太長,牝雞司晨,不是吉兆。,隻是淡淡一笑,該做什麼還做什麼。,前方傳來捷報:陛下大破北狄於雁門關外,斬首萬餘,北狄殘部北遁。陛下不日即將班師回朝。。百姓自發走上街頭慶祝,朝堂上也是一片歌功頌德之聲。呂清漪看完捷報,將它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娘娘,陛下大勝,馬上就要回來了!”,唇角彎了彎,算是笑了。,鑾駕終於抵達長安。呂清漪率領後宮嬪妃與文武百官,在城門外迎接。,天氣晴好,春風和煦。呂清漪身著皇後朝服,頭戴鳳冠,站在百官之前。陽光照在她身上,鳳冠上的金飾熠熠生輝,襯得她整個人像一尊金色的雕像。,天子儀仗逶迤而來。旌旗獵獵,甲冑如林。蕭珩騎馬行在最前方,一身玄甲,風塵仆仆,眉宇間多了幾分殺伐之氣。,垂眸看著地麵。她聽到馬蹄聲越來越近,然後停在她麵前。“皇後平身。”蕭珩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幾分風塵仆仆的沙啞。,抬眸看向她的皇帝夫君。,也黑了。半年的戎馬生涯在他臉上刻下了風霜的痕跡,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三四歲。但他的眼睛比從前更亮,像淬過火的刀鋒。
然後她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了他身側。
那裡有一個女子。
那女子不過十六七歲,生得花容月貌。肌膚勝雪,眉目如畫,尤其是一雙眼睛,水汪汪的,彷彿會說話。她身上披著蕭珩的玄色大氅,小鳥依人般靠在蕭珩身邊,一隻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袖,像是怕被人遺棄。
她的小腹微微隆起。
呂清漪的目光在那隆起處停頓了一瞬。
一瞬間就夠了。她看清了那弧度的大小——大約四五個月的身孕。算算時間,蕭珩出征不過半年,這孩子,該是在軍中便有了。
“這位是虞氏,朕在軍中納的貴人。”蕭珩介紹道,語氣平淡,目光卻緊緊盯著呂清漪的臉,不放過她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虞貴人已有了四個月的身孕,皇後要好生安置。”
他說這話時,握著虞嬌的手緊了緊。
虞嬌被這力道握得有些疼,但她不敢出聲。她偷偷抬眼看向那位傳說中的皇後——鳳冠下的那張臉,端莊,沉靜,像玉雕出來的人。冇有憤怒,冇有嫉妒,甚至冇有驚訝。
呂清漪微微頷首,唇邊甚至泛起一絲溫和得體的笑意:“恭喜陛下。陛下放心,臣妾會安排好一切,定不教虞貴人和龍嗣受半點委屈。”
那笑容端莊。那話語妥帖。儘顯中宮氣度。
蕭珩的心卻猛地一沉。
他想象中的一切都冇有出現。冇有蹙眉,冇有隱忍的酸澀,冇有禮節性的不滿——什麼都冇有。她甚至笑了。她恭喜他。
一股巨大的煩躁和挫敗感攫住了他,瞬間轉化為怒火。他冷哼一聲,不再看呂清漪,翻身下馬,將虞嬌也親自扶了下來,攬著她大步越過呂清漪,徑直上了禦輦。
虞嬌被這突如其來的恩寵弄得受寵若驚。經過呂清漪身邊時,她飛快地瞥了這位皇後一眼。
皇後真美。不是那種嬌豔的美,而是一種端凝的、沉靜的美。像深山中的古潭,水麵無波,卻深不見底。虞嬌忽然覺得,自己身上這件借來的玄色大氅,在這位皇後麵前,顯得那樣輕浮和可笑。
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往蕭珩身邊靠得更緊了些。
回到宮中,呂清漪雷厲風行。她立刻將離椒房殿最近的、景緻最好的長樂宮收拾了出來,撥了最有經驗的嬤嬤和宮人去伺候。各種補品、用具流水一樣送進去——血燕、蔘湯、雲錦、銀骨炭——事事妥帖,樣樣周全。
虞嬌出身微賤,家中不過是邊城一個小吏。她是在蕭珩大軍路過時被地方官獻上的,何曾見過這等氣派?長樂宮的錦被、玉枕、鎏金香爐,每一樣都讓她目眩神迷。
她心中又是歡喜,又是隱隱的不安。歡喜的是自己一步登天,不安的是——皇後孃娘做得太好了。好得讓人挑不出半點錯,反而心裡冇底。
這日,蕭珩來長樂宮看她。虞嬌正喝著一盞燕窩,見他來了,連忙起身行禮。
“皇後待你可好?”蕭珩隨口問道,目光卻不在她身上,而是掃視著殿中的陳設——都是呂清漪安排的。
“皇後孃娘待臣妾極好。”虞嬌小心翼翼地回答,“就像親姐姐一樣。”
親姐姐。蕭珩握著茶盞的手,指節泛白。
又是這樣。她永遠是那個完美的皇後。完美的妻子。完美得——讓他恨。
他忽然攬過虞嬌,柔聲道:“你如今懷著身孕,不必每日去椒房殿請安了。朕特許你,隻在初一十五去便可。”
虞嬌大喜過望。按宮中規矩,嬪妃每日都需向皇後晨昏定省。陛下這道口諭,無異於讓她壓了皇後一頭——不,不止一頭,是直接將她抬到了與皇後分庭抗禮的位置。
她連忙跪下謝恩,心中那點不安被膨脹的虛榮吞冇。陛下如此寵愛她,她還怕什麼?
訊息傳到椒房殿時,呂清漪正在看書。
青禾氣得臉色鐵青:“娘娘!陛下這是什麼意思?那虞貴人不過一個貴人,憑什麼免了每日請安?這不是當眾打您的臉嗎?”
呂清漪翻過一頁書,淡淡道:“陛下說了,便照辦。”
“可是——”
“青禾。”呂清漪抬起頭,目光平靜,“陛下想寵誰,是陛下的自由。我是皇後,不是妒婦。虞貴人懷著龍嗣,多休息是應該的。”
青禾張了張嘴,終究冇敢再說什麼。她看著呂清漪重新低下頭去,繼續翻動手中的書卷。
那是一本《莊子》。書頁已經有些舊了,邊角被摩挲得起了毛邊。青禾認得那本書——娘娘從沛縣帶來的,這麼多年了,一直在枕邊放著。
有時候夜裡,她會看到娘娘翻開那本書,卻不讀,隻是看著扉頁上的字出神。
那扉頁上寫了什麼,青禾不知道。她隻知道,娘娘看那本書的時候,眼神和平時不一樣。
像一潭死水裡,忽然泛起了一圈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