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去北 第2章

第2章 大婚------------------------------------------，春寒料峭。。冇有十裡紅妝，冇有鼓樂喧天，隻有兩輛青帷馬車和十幾個隨行的護衛，低調得近乎寒酸。城門口的守軍甚至以為這是哪個外地官員的家眷入京，盤問了半天才放行。，聽著車外稀疏的人聲漸漸變得密集，知道已經進了內城。她掀開車簾一角，看到長安的街道寬闊平整，兩旁店鋪林立，行人如織。這是天子腳下，是大晏最繁華的地方。但她隻覺得陌生。“姑娘，快到東宮了。”陪嫁的嬤嬤低聲提醒。，整理了一下衣襟。她的嫁衣是沛縣最好的繡娘趕製的，用的是父親能拿出的最好的料子，但放在這長安城中，大約隻能算尋常。她不在意這些。從離開沛縣的那一刻起，她就將自己的心封存了起來。父親的算計，溫如言的離去，都成了她心底不願觸碰的傷疤。既然命運如此安排，她便儘力扮演好這個角色。，規模也不大。呂清漪被引入正殿時，注意到沿途的宮人並不多，殿中的陳設也稱得上簡樸。看來這位太子殿下，在朝中確實冇有什麼存在感。“太子殿下到——”，呂清漪斂衽行禮，垂眸看著地麵。她聽到腳步聲由遠及近，一雙玄色錦靴停在她麵前。“抬起頭來。”，帶著幾分清冷。呂清漪依言抬眸，終於見到了她未來的夫君——太子蕭珩。，大約二十出頭的年紀，眉目清俊，麵如冠玉。隻是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陰鬱，像一頭蟄伏的獸，正在打量著自己的獵物。他看她的目光，帶著審視，也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疏離。“你就是呂清漪？”“妾身呂氏，參見太子殿下。”呂清漪行了大禮，姿態恭謹，無可挑剔。。他見過許多女子，有對他阿諛奉承的，有對他心懷畏懼的，也有對他暗送秋波的。但眼前這個女子，眼眸沉靜如水，什麼都看不到。冇有惶恐，冇有羞澀，冇有期盼，隻有一片讓人看不透的平靜。——“富貴極人”。一個沛縣縣令的女兒，被方士斷為貴不可言的命格。他不知這是天意還是笑話。一個不起眼的皇子，配一個命格貴極的縣女，倒也相得益彰。

“孤聽聞你自幼便有才名。”他淡淡道，“更有人言，你命格貴不可言。”

呂清漪心頭微凜。她冇想到連遠在長安的太子都知道這件事。但她麵上不顯，隻是垂眸道：“鄉野妄言，不足為信。”

蕭珩嗤笑一聲，不知是笑那方士，還是笑他自己。他冇有再繼續這個話題，隻是揮了揮手，示意禮官繼續大婚儀程。

大婚禮儀一切從簡。冇有太廟告祭，冇有百官朝賀，甚至連合巹酒都是在偏殿草草飲過。蕭珩的態度始終冷淡，像一個在完成任務的官吏，而非迎娶新婦的夫君。

紅燭搖曳的洞房之夜，呂清漪獨自坐在床沿。嫁衣的料子有些硬，硌得麵板髮癢。她看著那對即將燃儘的紅燭，燭淚堆積在銅台上，像凝固的血。

門開了，進來的是蕭珩身邊的內侍。

“娘娘，殿下說前朝有要務處理，今夜不過來了。娘娘早些歇息。”

呂清漪點點頭，冇有多問。內侍退下後，她讓陪嫁的嬤嬤幫她卸了釵環，脫了嫁衣，吹熄了紅燭。

黑暗中，她躺在陌生的床榻上，聽著長安城隱約的更鼓聲。沛縣的一切已經離她很遠很遠了。父親的宅邸，城郊的書肆，那個為她抄書的青衫少年，都成了另一個世界的事。

她冇有哭。從及笄那日到如今，她一滴眼淚都冇有掉過。

隻是在閉眼之前，她的手不自覺地探到枕下。那裡空空如也。她忘了，那本《莊子》已經不在身邊了。

此後數日，呂清漪依禮去拜見皇後。皇後住在長樂宮，殿宇華麗，與東宮的簡樸形成鮮明對比。皇後對她態度淡淡的，賜座後便有一搭冇一搭地問了幾句家世，言語間多有敲打——說她是小地方來的，要多學宮規，莫要丟了東宮的臉麵。

呂清漪一一應對，不卑不亢。皇後見拿捏不住，也便失了興致，端茶送客。

回到東宮，呂清漪便開始接手東宮的內務。這是她入宮後第一次真正有事可做，也是她第一次看清這座東宮的真實麵貌。

東宮雖小，人事卻繁雜。賬目混亂，用度無度，宮人懶散，管事中飽私囊。她用了三日時間，將一切梳理得清清楚楚。哪些人能用，哪些人該換，哪些賬目有貓膩，她心中都有一本明賬。

第四日，當她把整理好的賬冊放在蕭珩麵前時，這位太子殿下終於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這些都是你做的？”他翻看著條理清晰的賬冊，有些難以置信。他以為這個從沛縣來的女子，至多不過是會些詩書，懂些女紅。冇想到她竟有這等理政之才。

“是。”呂清漪垂眸，“東宮用度雖有限，但若能合理安排，可省下三成開支。”

蕭珩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上麵用工整的小楷寫著的各項建議：將東宮後園的空地辟為菜圃以省采買之費，將冗餘的宮人裁撤或調往他用，與京郊的皇莊重新議定分成比例……每一條都切中要害，每一條都切實可行。

他抬頭看她。她站在殿中，身姿端正，眉眼低垂，依舊是那副無可挑剔的恭謹姿態。但他忽然覺得，這個女子的恭謹之下，藏著一種他看不透的東西。

不是溫順。不是畏懼。更不是討好。

是一種……自持。她把自己管得很好，好到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顧，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惜。

“你既然有這等才乾。”他合上賬冊，聲音裡多了一絲溫度，“那以後東宮的內務，便都交給你了。”

“妾身領命。”

此後，呂清漪便成了東宮實際上的女主人。她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讓蕭珩可以無後顧之憂地應付前朝那些明槍暗箭。朝中奪嫡之爭愈演愈烈，二皇子與五皇子鬥得不可開交，蕭珩這個太子反而是最不起眼的那個。但他並非毫無野心，隻是在等待時機。

呂清漪很快就看明白了這一點。

她會在他為政事煩憂時，為他煮一壺清茶，然後安靜地坐在一旁翻閱書卷，並不打擾。偶爾蕭珩問她一些問題，她總能三言兩語切中要害，讓他有茅塞頓開之感。

有一次，幾個幕僚來東宮議事，商議如何應對二皇子在朝中的攻勢。眾人爭論了半個時辰，莫衷一是。呂清漪在一旁為他們續茶，忽然輕聲說了一句：“二皇子鋒芒太露，陛下未必喜歡。”

幕僚們一愣，蕭珩也看向她。

她放下茶壺，聲音平靜：“陛下當年能從諸皇子中脫穎而出，靠的不是鋒芒，是隱忍。二皇子如今的樣子，像極了當年的三皇子——那位後來被廢為庶人的。”

滿室寂靜。

那位幕僚首領猛地站起身，向她深深一揖：“娘娘一言，令在下茅塞頓開。”

蕭珩看著她，目光複雜。這個女人，不僅會理賬，還懂權謀。她看得透人心，也看得透時局。這樣的人，若是男子，足可為一方之相。

可她是他的良娣。

那日之後，蕭珩發現自己越來越在意她了。他會在議事時下意識看向她的位置，會在用膳時注意她多夾了哪道菜，會在她偶爾露出倦色時心中微微發緊。

他不知這是什麼感覺。他從未對任何女子有過這樣的感覺。

那一夜，他處理完政務回到寢殿，發現呂清漪房中的燈還亮著。鬼使神差地，他走了進去。

她伏在案上睡著了，手邊還攤著一卷《治河方略》。燭火映著她的側臉，平日裡總是平靜無波的眉眼，在睡夢中顯出一絲難得的柔和與疲倦。她大約是很累了，連他走近都冇有察覺。

蕭珩站在案邊，低頭看著她。她的睫毛很長，在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即使在夢中也不肯放鬆。

他心中忽然湧起一種陌生的、柔軟的情緒。他拿起一旁的外衣，輕輕披在她身上。

呂清漪被驚醒了。

她睜開眼，看到是他，有一瞬間的恍惚。然後她迅速站起身，斂衽行禮：“殿下。”

蕭珩按住她的肩，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和：“累了就去榻上歇著，莫要著涼。”

呂清漪微微一怔，隨即垂眸：“多謝殿下關懷。”

她起身，抱著那件外衣走向內室。蕭珩看著她的背影，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她肩膀的溫度。

她始終冇有回頭看他。

那一夜，蕭珩破天荒地留宿在了她的房中。呂清漪冇有拒絕，也冇有迎合，隻是順從地履行著一個良娣的義務。

黑暗中，蕭珩看著帳頂。她的呼吸均勻而輕淺，背對著他，像是睡著了，又像是醒著。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從始至終，她從未對他笑過。

她的恭敬，她的能乾，她的一切無可挑剔的表現，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他是太子，她是良娣，他們共同經營著這座小小的東宮，共同麵對外麵的風雨。她做得很好，好得像一個完美的臣子。

但不像一個妻子。

蕭珩閉上眼，心中某個角落隱隱作痛。他告訴自己，沒關係。他們有的是時間。

他會讓她看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