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去北 第1章

第1章 讖言------------------------------------------，這幾日氣氛凝重。，隻因為從鹹陽來了位據說能斷人福禍的方士。呂文伯自詡一方父母官，卻對天命鬼神之事深信不疑，當即奉為上賓，好酒好菜地招待著。“先生，在下有一雙兒女，還請先生慧眼一觀，看看他們日後前程如何？”酒過三巡，呂文伯屏退左右，小心翼翼地開口。：“可。”，方士觀其麵相，問了生辰八字，閉目推演片刻，讚道：“公子天庭飽滿，地閣方圓，是守成安泰之相，日後可保家業無憂。”，心中略定，又朝屏風後喚道：“清漪，出來見過先生。”，一個身形窈窕的少女緩步而出。她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眉如遠山，目若點漆，雖非絕色，卻自有一股沉靜從容的氣度。她走到廳中，向方士行了一禮，舉止端方，毫無尋常閨閣女子的扭捏之態。“小女呂清漪，見過先生。”，視線落在呂清漪臉上時，瞳孔驟然一縮，手中酒杯都險些打翻。他猛地站起身，繞著呂清漪轉了三圈，口中唸唸有詞，神色越來越凝重，最後竟後退一步，長揖到底。“貴不可言，貴不可言！此女命格之貴，非……非尋常言語可形容！”，顫聲問道：“敢問先生，如何個貴法？”，嘴唇翕動，吐出四個字，字字千鈞：“富貴極人。”，在呂文伯心中炸響。富貴極人，那是何等尊貴的命格？他強壓下心中驚濤駭浪，重賞了方士，又親自送出府門。，呂文伯看著女兒，眼中滿是複雜。，她自幼聰慧，讀書明理，更相信事在人為。但她也敏銳地察覺到，父親看向自己的目光，與以往不同了。那裡麵，除了慈愛，更多了一種名為“奇貨可居”的灼熱。

這幾日，呂清漪照常去城郊的書肆。那裡有她的一方小天地。沛縣雖小，書肆裡卻總能淘到些意想不到的好書。

今日書肆裡多了一個少年。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捧著一卷竹簡看得入神。陽光從窗欞透進來，照在他清俊的側臉上，乾淨而溫潤。

呂清漪多看了兩眼，少年似有所覺，抬起頭來，一雙眼睛清亮如水。

“姑娘也來看書？”他微微一笑，聲音溫和。

“嗯。”呂清漪點點頭，“你手中是《莊子》？”

“正是。”少年眼睛微亮，“姑娘也讀《莊子》？”

“略讀過一些，最喜《逍遙遊》篇。”呂清漪道。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少年輕聲念道，眼中笑意更深，“在下溫如言，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呂清漪。”

二人便在這書肆之中，從《莊子》談到《老子》，又說到天下大勢。溫如言見識不凡，言辭懇切，讓呂清漪心中生出幾分惺惺相惜之意。

此後數日，他們總能在書肆相遇。溫如言會為她帶來自己抄錄的書籍，字跡工整清雋；呂清漪則會與他辯談書中義理，二人時有爭辯，卻總能在相視一笑中化解。少年人的情愫，便在這墨香書韻間，悄然滋生。

這日傍晚，呂清漪回到府中，卻見廳中坐著幾個陌生人，正與父親相談甚歡。其中一人身著內侍服飾，神態倨傲。

“清漪，快過來。”呂文伯滿臉堆笑，將女兒喚至近前，“這位是京城來的趙內侍，來宣讀太子殿下的詔令。”

太子？呂清漪心中微動。

趙內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呂縣令好福氣，令嬡果然端莊。太子殿下聽聞令嬡賢名，有意納為良娣，這可是天大的恩典。”

呂清漪指尖倏地收緊，臉色微白。她下意識地看向父親，卻見呂文伯眼中閃過一絲心虛，隨即被更濃烈的興奮取代。

原來，方士的讖言傳得飛快，竟入了京中某些人的耳中。呂文伯自知一介縣令攀不上太子，便主動修書，將女兒的生辰八字送了上去，言辭極儘諂媚。太子蕭珩，當今聖上的第三子，其母出身卑微，在諸皇子中最不起眼。但呂文伯已經顧不得了，那是他能巴結到的最高權力。

“父親！”呂清漪聲音微顫。

呂文伯卻揮手打斷她，低聲嗬斥道：“你懂什麼！那姓溫的小子，不過一介布衣，你日後便知為父的苦心。”

原來，父親什麼都知道。他早就知曉了她與溫如言的情誼，卻用這種方式，親手將它斬斷。

呂清漪看著父親眼中那近乎瘋狂的期盼，心口一陣冰涼。她冇有再爭辯，隻是緩緩跪地，接過了那道決定她命運的詔令。

及笄之日，便是她啟程赴京之時。

那晚，她獨自站在庭院中，看著天邊冷月。溫如言不知從何處得了訊息，翻牆而入，素來溫和的臉上是壓抑不住的焦急與慌亂。

“清漪！他們說你要……”

“是真的。”呂清漪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

溫如言如遭雷擊，半晌，才啞聲道：“我……我帶你走！”

“走去哪裡？”呂清漪看著他，月光下，她的眼中終於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但很快便被壓下，“如言，你走吧。前程似錦，莫要為我誤了。”

她轉過身，不再看他。身後傳來溫如言壓抑的哽咽聲，良久，纔是一聲輕響，是他離去的聲音。

呂清漪閉上眼，一滴淚終於滑落。她想起那四個字——富貴極人。

原來，這便是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