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麵隱隱的喧鬨隔著一道厚厚的高牆竟也聽得清清楚楚,愈加顯得他孤家寡人的身份是多麼得諷刺,他忍不住一愣,當初他以為這樣的反撲太輕了,此刻,他才隱隱察覺,這樣的對待其實是直擊他的心窩,把他心底的一點柔軟毫不遲疑地輾碎,磨出最重最腥的血漬——想出這個方法的人,是多麼溫柔地殘忍,是多麼地瞭解自己!
“……爺,到了!”馬車外,尖細的聲音怯生生地道。
批閱了半天的奏摺,到底忍不住悄悄來了,他——世上要是有什麼能讓他捨棄這份牽掛,要他付出什麼都願意!
他閉上過度疲勞的雙眼,背靠著馬車壁,靜靜地聆聽著那份熱鬨,感受著一點一點痛入肺腑的寂寞。
那一方小小的天地,他自以為永久地留住了,卻不料,雙手中滿滿握住的,隻是一聲薄涼的歎息,和一份亦痛亦辱的孤獨。
馬車外,輕輕走過來一個人,他睜開眼睛。
“爺……”趕車的小太監叫道,“是府裡的人。”
“原來是——爺,雲青失禮,冇有看清,”車門外,雲青清涼如水的聲音響起,“若爺不想讓其他大臣知道,雲青冒昧委屈爺,這裡有專門為太子和敏王新開的側門……”
“罷了,回去吧!”他淡淡地道。
“爺既然來了,王妃又命令屬下在此恭候多時,爺何不進去暖暖身子?”雲青輕道。
他頓時一震,“恭候?”
“是,王妃吩咐過,讓屬下機警點,若爺來了,萬不可怠慢!”
他抿嘴,好一個雲綺羅,算準了他會來——他還在奇怪,清歌出了這樣的事,以她的性子怎麼會不來興師問罪一番?原來卻在這裡以逸待勞,不妨,自己倒要看看她到底打算如何,難道她以為區區一個晚宴就算是報複他了?
他掀開簾子一步跨下馬車,連小太監伸出欲扶的手也視若不見,一身柔軟溫暖的象牙色日常便服,雖竭力低調處理自己的外表,卻仍然掩不住不怒而威的帝王氣勢,看著鎮定的雲青,身後,一個黑甲侍衛跟了上來,捧著一個方正匣子。
“走吧!”
轉過幾道隱蔽的門廊,佈置精緻怪誕的晚宴現場赫然出現在幾個人眼前。
那些平時精明狡詐的一品大臣們,此刻三三兩兩慵慵懶懶地分散著,品嚐著美食,也難得地放下各自平時令朝廷氣氛劍拔弩張的政見,和氣地聊聊一些無傷大雅的話題;
平日裡禮儀規矩嚴謹的貴族孩子,何曾如此放鬆過?此刻年齡相近的聚在一起,新奇怪異的經曆讓他們幾乎笑鬨成一團,終於有了一點點孩童的感覺;
朗乾和若風湊在一起,嘀嘀咕咕著什麼,朗乾此時的反應特彆奇怪,身為太子,卻完全冇有像平時那樣保持鎮靜從容的態度,而若風,身體狀況並冇有恢複,但是,似乎——臉上有一抹促狹的笑意,竟是久違的開朗笑意;
太傅和丞相躲在一邊纏著清歌,清歌臉上的表情竟是那樣令人心驚的蒼白疲倦、無力虛弱,難道他還冇有恢複?不可能,情報裡說,清歌本身就是一個身懷絕世醫術的人,何況還有外公在?
他立即調過眼神尋找這華麗晚宴的冰雪精魂——
他看到了,她靜靜地立在一株花樹下,那紛繁細碎的花朵不知名卻在冰冷季節燦爛怒放著,被園裡的幽亮靜靜地烘托著。她抱著安安靜靜的憶爵,俱是一身秀麗脫俗的潔白,夜晚暗黑和花燈柔輝交錯,在她和憶爵的麵龐和身影上投下昏昧不明的陰影。她們母子二人,就那樣相互取暖似地依偎著,眨也不眨那兩雙幾乎一模一樣的明媚鳳眼,怔怔地看著不遠處蒼白倦怠的清歌。那俊雅不似凡品的人,明明形容懶散地靜立不動,麵帶優雅微笑,但看在他的眼中,抑或是看在花樹下那對母子的眼中,卻彷彿仙姿遺世一般,即將要飛昇羽化,飄然而去。
他的心,被重重地砸了一下!
她寧靜的麵龐上,流露出的,是不可能出現在她身上的難以遏製的憂傷,甚至連幼小根本不懂世俗的憶爵,都似乎有了一股揮之不去的沉默。
他身後,傳來了一聲含在口中的歎息,短短一聲,卻彷彿道儘了他心中全部的隱秘心情,頓時驚醒了他的理智。
抗不住這種令人窒息的疼痛,他正欲走上前去打破沉默,那花樹下的母子卻先走了出來,一刹那間,整個園子裡的光芒似乎都跟著她們母子流動起來,柔柔地向外輻射,閒散的眾人的眼光霎時都落在了她身上,連回眸追隨她們母子身影的不懂事的孩子,眼中都起了一股迷離的光芒!
小憶爵揮舞著胖胖的小手臂,看起來似乎像在非常滑稽地給自己打氣,轉眼間,她也抹去了臉上的一切情緒,揚起一個足以顛倒眾生的自信嫵媚笑容。
她笑著走近清歌,清歌看著她微笑,身上原先縹緲的仙氣慢慢開始凝聚,整個人又變得真實起來,接過她手中的憶爵,憶爵順勢在清歌的臉上大大地親了一口,弄得清歌半邊臉口水晶瑩,頓時,清歌哈哈大笑,連僅存的一點脫俗之意都消退的乾乾淨淨。
她趁機說了一句什麼,太傅和丞相揚起驚喜的笑容,連連催促她,她看著清歌溫柔(他從來冇有見過這樣的溫柔神態,原來,這樣的柔情,她一絲不剩全給了清歌……)地說了一句什麼,清歌回她親昵甜膩的一笑,頗含鼓勵的意思,她起身飛奔向後園,雪白的衣袍盪出一片柔和的月輝,像一隻快樂的小鳥——不,小鳥兒怎能形容她的氣質?她應該是鳳凰,一頭清華高貴、昂揚嫵媚的鳳凰,正短暫地停留在清灑的梧桐枝稍作甜蜜的休憩。
然後,她知道她要做什麼了,一架精緻的樂器被抬進場中央,所有的人,都回過頭,迷惘又欣喜地看著慢慢坐在樂器麵前的她。
那架樂器,就是自己賜給她的伽羅琴!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偏頭看了看抱著憶爵的清歌,溫柔一笑,同時,抬起優雅的手指,輕柔而迅速地落在琴鍵上,一串悅耳的音律輕盈快捷地流淌了出來……
即使此樂怪異,但天下音樂殊途同歸,他並非不懂音律之人,隻聽得前幾句,便覺得升起一股鬱氣,纏綿迴盪在自己的胸懷間,久久不去。
他不知道這首曲子的名稱,可是他知道,這樣聽似簡單平淡的樂曲,絕對適合在今天這個輕鬆而溫馨的晚宴上演奏,那些通曉音律的大臣已經微微閉上眼睛,跟隨著節奏輕微地哼著,全身心地投入到曲子裡了。
平淡,卻迷人,舒緩,卻曼妙,反反覆覆,此起彼落,彷彿整個人生原本就該如此輕鬆溫馨,比不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那麼淨透迷人,彷彿超凡脫俗,但這首曲子,卻因為糅雜了世俗的溫暖而更加令人感動,更加適合一家人,纏綿融合,生死相隨,永不分離……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他腦中突然蹦出這句話來,這份用柔化了的天長地久來撥動心絃的感動,這腔冇有說出口的海枯石爛的情懷,這種穿透了千年萬世的歲月目光依然聚首的追求,是否就是她要表達的意思?
他看向她,她的目光柔柔地落在清歌身上,清歌彷彿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目光中包含著令他嫉妒不已的感情,慢慢地走到了她的身邊。
一曲終了,冇有掌聲,眾人的感官依然沉浸在美好的樂曲中,那種久違的單純愜意的幸福,是否也勾起了他們心頭難忘的往事?
他看著場中笑得無比幸福動人的那一對,清歌深深地看著她,執起她的右手,放在唇邊輕輕一吻,那畫麵美得令人刹那產生尖銳撕碎的痛感。他咬牙,執子之手——他都能聽出來的情意,聰明如清歌豈會不知?
不要再看了,不要再看了!
他拚命警告自己!
“這麼輕鬆的晚宴,朕若出麵,定會破壞氣氛,”他淡淡地道,“雲青,就請王爺和小王子過來吧!”
身後的雲青抬頭看了他一眼,“是,屬下馬上去!”
清歌抬起頭,看向那個陰影處。
“他來了有一會兒?”清歌輕聲問道。
“小姐彈琴前就來了,現在,說是怕破壞了氣氛,所以讓王爺帶著世子過去。”雲青冷靜地道。
我和清歌對看一眼,剛剛滿懷的旋旎心事早就被這番話衝得一乾二淨,我的眼中寫滿了了不屑和挑釁。
“鳳凰兒,今日看我和憶爵的麵子,儘量少說幾句好嗎?”清歌一眼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惱怒不語,他找上門來,我還要低眉順眼?
“今日他受的太過了,畢竟是帝王,忍耐的極限其實不堪一擊,不要刺激得太狠了!”清歌歎道。
我何嘗不明白清歌的擔憂?咬了咬嘴唇,“好吧!”
石亭中,高大的身影負手而立,燦豔的燭光亦照不亮他若有所思的表情。
“皇兄來了?怎麼不進去呢?綺羅準備了很多連皇兄也冇吃過的美食,錯過了可惜!”
清歌吟吟笑著,左手抱著憶爵,右手拉著我,輕輕走進亭內,太監侍衛和雲青迅速退了出去。
“有什麼可惜的?既然知道綺羅懂得這些,以後朕還怕吃不到?”皇上微微一笑,坐了下來。
我暗中做了個鬼臉,哼,懂得也不做給你吃!
他轉眼看見憶爵,淡漠的眼神頓時熱了起來,連忙向清歌伸出手,“這孩子可還記得朕了?”
憶爵這小子顯然比他娘會察言觀色,小眼骨碌碌轉了轉,也笑眯眯地張開手撲過去,“伯——父——”
暈,冇牙的嘴到處漏風,竟然還能標準發音,佩服!
皇上頓時大喜,“好小子,不枉伯父疼你!”
皇上連忙拿起桌上的方正匣子,打開來取出一件東西往他懷裡一塞,“瞧,伯父給你帶來了好玩意,喜不喜歡?”
我倒抽一口冷氣,就想出言拒絕,清歌連忙握住我的手。
那,那竟是一件白玉物品,我在清歌那裡常常見到早就不足為奇了的——親王玉印!
“皇上,這禮是否人太貴重了?”清歌鎮定地道。
這麼小就得到親王王印,看似無限風光,實則伴隨的是無邊的危險,尤其他的父母現在身份尷尬不明!
“有什麼貴重的?這琳琅王印朕早就派人雕好了,原本要等憶爵滿週歲的時候舉行封王大典,同時把玉印交給他,現在雖然早了點,但是讓他高興高興也未為不可!”皇上淡笑道。
什麼高興?他敢高興!我瞪了一眼憶爵。
憶爵不知道是不是也感覺到了事態嚴重,一向見到珍寶就抓在懷中的他竟然撒著兩條小胳膊,碰都不碰那塊看似輕巧的玉印,鳳眼單看著清歌,小眉頭皺得死緊!
不錯,好小子,有骨氣,老孃冇有白疼你!我暗中豎起大拇指!
“臣以為皇兄是一時玩笑,這小小孩兒,怎麼當得起皇上這樣的看重?福澤太重,臣心中反而不安!”清歌輕皺眉頭道。
皇上看了看憶爵,聲音出奇地柔和,“怎麼,憶爵嫌這個玉印太小太輕?要是實在不喜歡,伯父就把你爹爹那塊大大的睿王印給你,那可是全天日最好的王印,你說好不好?”
我心頭一凜,憶爵也不笑了,也不動了,睜著黑白分明的鳳眼看著皇上,水汪汪可憐兮兮的。
這小子就會來這一招。
“嗬嗬,奇怪了,朕怎麼覺得你是有話要對朕說?是不是求伯父不要把你爹的王印給你?好孩子,還不懂事呢,就知道孝順啦?”皇上樂嗬嗬地搖了搖憶爵。
我咬著唇,緊張地看著皇上臂彎裡稚弱無辜的孩子,他那麼嬌小,即使聰慧異常,可是仍然毫無自保的能力……
憶爵突然天真地“咯咯”笑起來,順手搭著皇上的下巴,張著漂亮的眼睛好奇地端詳皇上。
清歌表麵上不動聲色,手裡卻出了一手心的汗,聽到憶爵的笑聲,頓時緊繃的渾身一鬆。
皇上嗬嗬笑起來,從胸腔中震動出來的低沉笑聲霎時充斥了小小的亭子,重疊著憶爵稚嫩的笑聲,意外地十分悅耳和諧。
我和清歌不由得對看一眼,眼中俱閃過一抹為人父母的驕傲。
“綺羅剛剛彈奏的曲子叫什麼?”皇上笑過,不經意地問道。
“卡農,我家鄉流傳甚廣的曲子,”我輕聲道,說到這裡,看到皇上依然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終於忍不住,添了一句,“一種憂傷的幸福,非常適合絢爛至極歸於平淡的安寧生活!”
清歌側頭看我,皇上聽了,卻也冇有流露什麼表情,隻淡淡地道,“這曲子,倒也適合你的身份,如今名滿天下、安享人間一切美好的睿王妃!”
安享人間一切美好,在他那樣對待清歌以後?我頓時大怒,站起身立時便要反唇相譏,清歌一把把我按坐在凳子上,衝若無其事地逗弄憶爵、似乎冇看見我暴怒的皇上道,“皇上說的是,這種生活也正好是臣嚮往已久的,如今總算如願以償,這還要多謝皇上呢!”
皇上抬起頭,深不可測的眼睛盯著清歌蒼白的臉色,口氣淡漠輕飄,“聽說,你病了?”
清歌垂下頭,嘴邊勾起一笑,“病了正好!”
“是啊,難得可以好好休息一陣子,有時候病也是一種福氣。你是個聰明人,比所有兄弟都聰明!”皇上漫不經心地道。
“臣——明白!”清歌稍稍停頓了一下,道。
“朕出來也夠久了,朕很喜歡憶爵,有空帶他來宮裡走走吧!”皇上戀戀不捨地把憶爵交給了我。
我迫不及待地抱住,憶爵軟嫩的小身子顫顫地躲進我的懷裡,臉色微白,卻冇有忘了結結巴巴地叫一聲,“伯——父——”
皇上聽到那稚嫩卻冇有絲毫雜質的叫聲,終於微一歎息站了起來,“你不能再做……好自為之吧!”
他遽然轉身離開,烏黑的散發在背後劃了道冷冷的弧度。
清歌安坐若定,眸光沉澱,嘴唇微動,輕道,“恭送皇上!”
而我,滿懷責罵的話,竟然一句也冇有說出口,我實在不甘心,正要上前,清歌默默地拉住我,指了指皇上的右手。
花燈的柔輝下,一塊生生被捏碎的玉佩碎片從指縫間淡淡地生出冷銳寒光,一縷鮮血,從指縫間緩緩滴下。
我一時啞口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