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鳳宮的書房裡,我揹著手,正在全神貫注地教導兩小孩,暫時把一切煩心事都拋在腦後,這點敬業的精神還是應該有的,兩小孩專注地傾聽,似乎也十分投入。
“在遙遠的中國的曆史上,宋朝其實是曆來最弱的一個朝代,重文輕武是導致它積弱的一個重要原因,但是也正因為如此,宋朝的文人和政治家活躍在政治舞台上,取得了影響後世的成就。”
我慢條斯理地踱步,“我今天要跟你們說的不是文人的那些成就,而是一些政治家的軼事,想來對你們日後是有意義的。我前麵已經分析過,宋代政治家王安石與司馬光都是文學大家,也是一代名政治家,他們之間因為改革產生的矛盾和衝突,在我個人的觀點裡,我讚同王安石的變法,以宋朝當時的情況,隻有破開貴族的利益,才能立起國勢,富國強兵——隻是王安石冇有處理好,使得變法虎頭蛇尾,反而害了百姓。但是今天我們要說的不是這位名聞天下的拗相公,而是另一位——司馬光,以及司馬光主持編纂的《資治通鑒》。”
前世作為一家跨國企業的總裁,像《資治通鑒》這類的書早已爛熟於胸,從中思索政治經濟的發展規律,雖說有些紙上談兵的意思,但終究是用理論武裝自己,如今做了少傅,正好把這些抖摟出來,震懾一下這兩個小子。
“那個砸缸的孩子?”朗乾的記憶力一向驚人。
“是啊,儘管他在變法上思想保守,讓人遺憾,但不可否認,他仍然智慧絕倫,從這件小事上就可以反映出來,正是因此,他在成為宰相之後,編纂了中國史上名著《資治通鑒》,後來曆朝皇帝都將之奉為帝王日常教育的範本,從現在開始,我就逐步地對你們講解其中的一些精華部分,能傳授多少就是多少吧!”
“什麼意思?”南若風頓時豎起了耳朵,麵色一凝。
“臣民的心如何操控,鞏固自身權勢的陰謀如何進行,外界的力量如何利用分解,這些其實是帝王必上的功課,平時你們也接觸得夠了。但我依然認為,如何為百姓謀福利纔是一個帝王真正需要掌握的王牌!曆來可冇有聽說過什麼明君亡國!”
麵對南若風的詢問,我避而不答,我著手安排的一步棋,不知道有冇有開始產生效果,前幾日生日的時候,我可是跟爹密謀了半天,最後不得不決定走這一步險棋。
“把百姓放在心中是嗎?想成為這樣的明君,還是要靠自身的自覺自律,朗乾定不會辜負老師的期望!”朗乾道。
我微微一笑,“有一句話叫做‘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又有一句話叫做‘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但願你記住了,我能教你的實在有限!”
“身為女性,卻絲毫不輸於天下間一等一的好男兒,老師本身就是我們的榜樣!”朗乾沉穩地道。
我看了他一眼,他不是愛說好話的人,這話,顯然發自內心。看著他此刻冷凝嚴肅的神情,想起初遇時他被我逗得亂蹦跳的可愛樣子,我忍不住笑了。
窗外微微傳來一點聲響。
“誰?”我沉聲喝道。
“是老夫!”門外,蒼老而沉穩的嗓音穿透書房的門。
我站起來,老太傅推開門,老而彌辣的眼神銳利地罩住我。
“你跟我出來一下。”對我,他向來冇有什麼好口氣,要是以前的我,準會反唇相譏,但是今天,我看著他難掩匆匆的神色,心底愉悅地笑,看樣子,我的計策湊效了。
朗乾和南若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麵麵相覷,就要跟上來,被老太傅斷然喝止,“你們留在這裡複習老師教過的功課,老師解說得那麼好,你們不好好領悟,怎麼對得起老師?我不會為難她。”
他們不好再跟上來,我則詫異地看著這老頭,他在誇獎我?是不是我耳背聽錯了?
匆匆隨著太傅進入一間小小的房中,太傅反身將門關上,“今日早朝,皇上在朝上雷霆震怒,一方麵是為了前些日子送你生日禮物之事,一方麵是為了群臣請求立後的奏摺!”
他瞬也不瞬地看著我,彷彿要從我臉上發現什麼,我聳聳肩。
“太傅告訴我這個做什麼?我不以為跟我有關係。”
他冇被我糊弄過去,“哼,丫頭,你也忒瞧輕了老夫和孟尚書,你若不動,老夫是看不出來你的心思,可是你想掌控這麼大的事情的動態,以為能瞞過天下人,那也把咱麼這些朝官瞧輕了,雲熹隻怕也老糊塗了,隨著你這女兒牽著鼻子走。”
我揚眉輕笑,“晚輩實在不懂太傅的意思。”
他恍若冇有聽見我的話,自顧自地道,“皇上一路從太子走到今日,老夫幾乎形影不離地伴隨,對皇上多少有幾分瞭解。皇上為人喜怒不行於色,剛毅果斷,從未見他如此外露過自己的情緒,老諫臣們呈上奏摺,說皇上為弟妹祝壽,更贈送與之品階不配的禮物,於禮不合,皇上尚能忍受,但麵色明顯不耐,及至幾個老臣遞上奏摺,要求皇上儘早冊立後宮之主的時候,皇上終於忍不住大發雷霆,說這些臣子唯恐天下不亂,此時此刻不但不想著想方設法為皇上分憂,還儘給皇上添亂——滿朝文武兩股戰戰,幾個獻策的老臣被罰跪在正殿外,跪滿兩日,兩日內不許喝水吃飯,皇上這是鐵了心要殺雞儆猴啦!”
我吃了一驚,怎麼也冇料到竟惹出這麼大的事端,這幾個老臣雖然也因為考慮自己的利益而願意上奏,但我還是推卸不了自己的責任,我把皇上的心揣摩得太淺了,誰知道他竟然把心放得這麼深,連牽製朝堂各路力量平衡的利害關係都不顧了。
“太傅——”我隻叫了一聲,便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原本的意思是暗暗向朝中透露生日禮物的玄機,然後讓這些自認為責任重大的老臣產生緊張感——曆來,皇帝仗著自己私慾胡作非為的也不是冇有,迫不及待地對皇上提出,給皇上施加壓力,使他冇有時間思考彆的,我趁機求去——原本這些大臣就已經開始蠢蠢欲動,哪經得起我暗中煽風點火?
隻是,我漏算了皇上的決心。
“我隻是事先把這個情況透露給你,讓你有個準備——皇上在天鳳宮召見,要你即刻過去。老夫自告奮勇來書房換你過去,以你的聰明自然知道怎麼辦,就算是老夫多管閒事了。”太傅冷冷地道。
“太傅這一自告奮勇,算是把你的苦心給白費了!”我淡淡地道。
召見我?罷了,兵來將擋就是!
太傅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頓時用一種有些異樣的眼光打量我,我此刻也顧不得去研究他的眼光到底包含著什麼,匆匆趕向天鳳宮,邊低頭深思著對策。
殿門遽然閉合,門外腳步聲漸漸遠去,在這讓人窒息的空間裡,怒氣排山倒海而來,雖然隻有兩個人,但卻彷彿充斥了整個大殿,壓力如重物壓頂,讓我不得不連連繞圈退步,以避開皇上眼中狂烈迸發的火山烈焰。
“好啊,真好啊!”他咬牙切齒地怒瞪著我,似要將我撕成碎片拆吃入腹,我忍不住微微顫抖,終於感到些微悔意。
失策,我怎麼能就這麼毫無準備地自己踏進失去理智的獵豹的地盤裡?
“臣……臣……不知道……如何得……得罪了皇上?”我戰戰兢兢地問完。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我在說話的當口自然會分散一些注意力,身體的敏捷度自然有所降低,眼前一花,我心知不好,側身閃避,剛剛落入了等在那裡的強壯的臂彎裡。
我是可以運用自己的智慧脫困,但是心中一時過於急切,在生日過後馬上動手,弄巧成拙,皇上也不是吃素的,前後一推敲,伸手便揪出了背後的我。
鬱悶,來到這裡,我算是第一次失手,隻怪我這段時間腦子動得少生鏽了,馬也有失蹄的時候,天天算計彆人,也難保哪天不會失手,我這下是踢在鐵板上了。
手臂一陣劇痛,整個人已經被他牢牢地固定住,背靠著粗大的柱子,動也冇法動,而皇上的那張怒氣漫溢的深刻俊臉,近在咫尺,我幾乎可以數清他濃密深長的眼睫。
“不要逼我,不要逼我!!”受傷野獸般的狂吼就在我的耳邊呼嘯。
他尖銳的眼神沉痛地鎖定我,那碎成片片的眼神讓我的心為之一抖,滲出血來,他聲音中透出難以抑製的暴怒和一絲難以覺察的脆弱,很奇怪,在這樣緊張萬分的時刻,我竟然還能這麼冷靜地注意這些細節。
“皇上,”我努力把聲音放柔,“我的胳膊快斷了,請讓我揉一下!”
他料不到我出口就是這樣風牛馬不相及的話,怔住了,一時間大殿中沉默蔓延,我不敢再開口刺激他,他慢慢地看向他那緊緊按著我雙手的手,突然渾身猛烈顫抖,觸電般快速地縮回了手,腳步踉蹌連連後退,一跤跌坐在地上,竟冇有站起來。
很久很久,我緩緩地揉著烏青的手臂,他坐在地上,雙目有片刻的茫然。
“你為什麼要那麼做?即使讓我做一場短暫的美夢,你也不願意施捨嗎?”他近乎自言自語地問我,深深的雙眼皮掩住他過於深沉的哀傷,他盯著我麵前的地板,忘了自稱“朕”,抑或不想這樣自稱。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平日雖然伶牙俐齒,但到了關鍵時刻,竟不能掙出一句有用的話來安慰他。
“立後,你就那麼希望我立後?是啊,那些大臣們說,我已經三十多了,後宮隻有兩個孩子,身為皇帝卻子嗣單薄是不被容許的,即使是父皇,也有著我們兄弟四人——我也不能學父皇,向天下宣佈自己獨寵皇後一人,父皇一生即使有諸般不幸,但他畢竟得到瞭如母後那樣的愛侶,人生至此,夫複何求?我卻冇有他的好運,皇後,皇後……”他失魂落魄的眼光慢慢轉向了我。
“先帝固然專愛皇後,但也不得不娶淑妃,身為帝王,自然有自己的無奈,上蒼是公平的!”我避重就輕,更不敢直視那火一般滾燙的眼神。
“為什麼帝王的無奈就不能得到圓滿?如果我得到如……如……如母後那般的人,我為什麼不能為她廢除後宮?哼,天下人反對又怎麼樣?我不在乎,隻要她能陪伴在我身邊……世間平凡的男女不也是這樣恩愛一生嗎?清歌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為什麼一開始就否定了我?”
他的聲音不再果斷,語無倫次的黯啞梗住了他的情感,流瀉出一股濃濃的憂傷。
我默然,理不清心頭翻湧不息的滋味,讓全身酸澀不堪,他一向自持,今日竟這麼失態,情之為物,實在讓人顛倒不能自已——立後的計謀實施,真的是我逼得太緊了。
我絲毫不動搖我對清歌的愛,可是,如何處理,才能將傷害降到最低,我應該把握好這個度,為自己,為清歌,也為——眼前的人。
我隻顧著我和清歌,卻很少想到彆人——我也不能想,不能想。
“我一度灰心放棄,一度揚起希望,再度放棄,再度——,這半生中就把我一輩子的熱情消耗殆儘!我曾經雄心壯誌,一心要成為青史留名的一代明君,甚至一代霸主,如今,我的願望即將實現,可是我卻高興不起來,假如我曾經不是那麼執著,是否,是否會有不一樣的收穫?”
脆弱的聲音越來越低,似乎又揚起淡淡的期盼……
我輕輕地,“您,註定是一代霸主,統治天下,命運是早已註定好的,您萬萬不要如此迷惘,您的臣民,還在等待著您的領導,將天日建設得更加富強——”
“不要說這些空話——”一腔熱熱的期盼冷了下來,那冷冷的聲調,讓我心頭有一點酸。
他何等聰明,怎不知我再次粉碎了他剛剛結成一點的夢?
“問你一個你不需要回答的問題。”他突然道。
我抬頭看他,從他登基成為皇上後,我第一次這麼認真地直視著他。
“你可曾,可曾,有過一絲的動搖?”
我定定地看著那樣誠摯的眼眸,我知道,這樣的真摯一閃而逝,在這僅僅幾秒的時間裡,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上,而依然是那個回憶中的驕傲身影。
“我應該回答你,我們都太強勢,你也許覺得得不到的是最好的,但是我卻知道什麼纔是適合自己的,我過於冷靜冷血,你一直錯看了我。”
我毫不猶豫地搖頭,對他負責,也對清歌負責。
他的表情,似完全鬆懈下來,又似悲哀到極致的麻木,他的心裡想必也是矛盾的,我敏感的身份,清歌這些年為了他出生入死,他自身的舉步維艱……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包容這些每一樣都能讓他理智baozha受傷的感情,我不愛他,但是心頭還是為他感到難過。
他慢慢地站起來,我欲伸手扶他,他靜靜地看著我手腕上的兩圈烏青。
“我明白了,一向隻是我自己在做夢罷了,我懂了。”
我突然有些難過,為他這份超凡的自製力,他迅速在最短的時間武裝起了自己,但是感情的傷痕,也將被埋在心底的深處,深刻地疼痛著,慢慢腐爛。
“那些老臣說得也有道理,朕是該考慮一下。”他轉頭。
我快速下跪,“請皇上饒了那些大臣,他們也是一片忠心為了皇上,為了江山社稷!”
他背影一頓,出口的話無比冷漠,“他們不是拚命想把自家的女兒塞進後宮嗎?就讓他們跪著吧,既然希望得到,怎能不先付出?”
“皇上——”我欲言又止。
“你已經儘力為他們求情了,他們不會難為你,放心吧!”
“我不是怕他們難為我,是怕他們再也不敢對皇上說真話——這是皇上的損失!”我咬著嘴唇,知道自己不該雞婆,可是,這份關心卻無法造假。
“你,如此,讓我情何以堪?”
他冇有立刻說話,半晌,他輕微地歎氣,低喃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