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名將蚩昊,布衣背景,初到西域是從最基層的小兵做起,短短一年升為軍尉統領先鋒營,第二年升為將軍,第三年元帥無色快馬給朝廷報上奏章,推薦蚩昊接任他的位置,朝廷準奏。
無色交接了軍權後無疾而終,安然圓寂,西域百姓將這位聞名西域的和尚將軍葬在西域最高的山上,讓他能世世代代看著他駐守並治理的西域,大家主動集資給他蓋了一座小小的將軍廟,據說香火鼎盛,有求必驗。
蚩昊接任西域元帥後,為了安撫躁動的西域人民,曾指揮過數次漂亮乾脆的名仗,成功遏製了西域的叛亂,朝廷知他未婚,屢屢以皇家宗親賜之,均被婉拒。在西域駐紮的第十年,將軍回故鄉蚩族娶回一名溫柔天真的蚩族妻子,疼之若寶。
將軍偶爾會選風和日麗的天氣登山,然後站在高山上看著遙遙的北方,眾人紛紛猜測將軍是否在緬懷故人,但是眾說紛紜,真相至今成謎。
樹大難免招風,將軍曾多次被誣欲擁兵反叛,聖武帝均不予理睬,其時睿王夫婦尚在,亦替他擋去無數風雨,聖武帝數次將誣告他的奏摺送去西域交給將軍處置,他僅一笑置之,而行動如故。
睿王夫婦火中遇難,將軍奔喪,首次踏入京師,在睿王府廢墟前默立一日夜,人皆不知他與睿王夫婦的關係。後將軍與聖武帝密談一夜,而後悄然離去,終生駐守西域,未再離開半步。
——《聖武長紀.西域名將篇》
有清歌陪伴的日子,時間飛逝更是如流水一般,轉眼間,我們在路上已經走了兩個月,馬車以慢得像烏龜的速度,終於爬到了西域的軍營。
第一次看到無色,我不知道該不該喜歡他。
他是個老頭,滿麵溝壑卻依然讓西域人聞名喪膽,頗有廉頗的氣概;他還是個和尚,和尚的慈悲睿智的祥光時時在他眸中閃爍,與將軍這個職位十分矛盾;他更是個預言大師,方圓百裡的百姓經常來找他,他也樂於給人開解,總之,他既像將軍又不像將軍,既像和尚又不像和尚,既像算命大師又不像算命大師。我也不知道他該像什麼。
初次看到我,他圍著我轉了一圈,那平和的眸光中閃過驚訝,喃喃自語,“世上竟然有這等奇事,老衲幸虧遲圓寂幾年,否則怎能看到這樣的奇事?”
當夜我避開所有人偷跑進他的禪房,他很乾脆地告訴我,靈魂與身體迥然相異而又契合得如此完美,真乃天下奇聞,雖然他見過幾例借屍還魂的事例,可是還冇有見過像我這樣完美冇有後患的。
我就知道他已經看出來了!然後,我在他房中待了很長時間,把蚩昊的情況和他細細解說,他一臉平靜地道,我確實是他說的那員大將,但是命運的選擇還是看每個人自己,我選擇了遠離戰場,所以,這西域的將軍就將由另外的人來代替。他會按照我的意思,好好地培養蚩昊,蚩昊就是命定的那個備選的將軍,如果蚩昊再拒絕,那麼天日的西域又將掀起一場戰亂,比北疆的戰爭更加慘烈百倍不止。
我正要踏出房門,他叫住了我,告訴我,我雖然推托了西域的戰事,但是必然還會有另外的任務代替戰爭進入我的生活,也許我規避了**裸的血腥,但永遠也規避不了那份註定的殘酷,希望我做好心理準備。
我不置可否地離開,決定將這番話徹底埋進心裡。
該來的就來吧,我不會逃避的!
我們在西域待了將近一個月,來到了蚩昊的地盤,蚩昊終於做了一件讓雲青對他消除成見的事情——他在西域的各處山上,利用蚩族人特有的敏銳,采集了好幾味奇藥,終於徹底斷除了清歌和我的病根,清歌的身體徹底康複,而我,留下了些微畏冷的後遺症,但這就算是華佗在世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實了,能夠痊癒到這個程度,我已經非常感激他了。
我們平時就在這裡東逛逛西晃晃,西域的民風民情十分有趣,我玩得都有點樂不思蜀,差點不想回去。
就在這時,京師突然傳來一道加急密旨,宣清歌和我回京!
顧不得去想皇上為什麼知道我們在這裡,皇上的密旨中什麼也冇有透露,就是這樣,反而讓人更加擔心,我們連夜收拾行囊,留下蚩昊,匆匆趕赴京師。
“我心裡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清歌捂著心口,軟軟地靠著車壁。
“……”我心疼地幫他揉揉。
“心底好像空了一塊,似乎要發生什麼大事,很大很大,跟我有密切關係的大事!”他急促地道,額上密密地冒出汗珠。
“我們還是換馬回去吧,馬比馬車快多了!”我輕聲道,不忍心看他這麼憂慮的樣子。
“不行,”他斷然拒絕,“你現在的身子根本吃不住風力,騎馬會受涼!”
我看著他緩緩地移到窗邊,掀起窗簾,抬頭看著滿天星輝。
這一夜,他冇有睡著,我也冇有睡,他黯淡的眼神閃過一抹難言的悲哀,我知道他一定看出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第二天,我悄悄吩咐雲青,去前麵的小鎮購買幾匹腳力好的馬。
看著雲青牽回來的駿馬,以及我裹著披風整裝待發的樣子,清歌摟了摟我。他知道我的決心,我已經做到了這個地步,馬都買了回來,當然也不可能被他三言兩語說動,所以他冇有再堅持什麼,而是默默地接過了韁繩。
“京師發生了事情,帝星黯淡,我父皇,他的身體已經壞了很久了!”清歌悄聲告訴我,我心頭一顫。
我都忘了,那個狐狸一樣的皇上,其實隻是一個病入膏肓的老人,他的意誌太強悍了,讓人幾乎覺察不到他**的不適。
“他還要逼你登上皇位嗎?應該不會了!”
他已經決定將皇位留給九天,那麼,他是怎麼安排他其他的子女的呢?
“我最害怕的是,他會為了我們,而把雷淵他們給——”清歌驀地噤聲不語,臉色微白。
我聽明白了他的意思,以皇上的狠辣,當日為了讓清歌即位,差點把九天都給——,如今,他雖然給了九天想要的,可是最終卻依然是為了清歌,那他會不會再次出手,斬斷會危害到清歌和九天的——雷淵兄弟?
天鳳宮寢殿,燃著濃濃的熏香,藉以遮掩滿殿的藥味。丞相雲熹,兵部尚書孟理初,兩個忠誠的老臣守在皇上的龍床前。
“太子回來了?”皇上問,清臒的臉已經瘦的不像樣子,被褥下的身體骨瘦如柴。
“回來了,跪在宮門外,冇有皇上的宣詔,未敢進來。”雲熹道。
“清兒呢?”皇上又問。
“探子回報睿王已經進入內城,一刻鐘以後就能趕到。”雲熹繼續道。
“安聖那孩子呢?”皇上繼續問。
“也在外麵跪著。”雲熹低下頭。
“安聖的腿腳不好,怎麼讓她跪呢,讓她起來候著。”皇上唔了一聲,想起來似的道。
“是!”雲熹答應下來,回頭給伺候的太監使了一個眼色,太監會意,悄悄推門出去傳皇上的話。
“那好,等清兒回來了,就宣他們仨一起進來,愛卿,等他們進來了,把這道聖旨給他們宣了,孟愛卿做個見證。”皇上顫顫地伸手從枕頭下拿出來一道明黃聖旨。
雲熹恭恭敬敬地下跪,雙手舉過頭頂,接過聖旨。
皇上閉上了眼睛。
雲熹和孟理初大氣也不敢出,哀哀地看著已近燈枯油乾的皇上,心中百轉千回,說不出那番滋味。
門外突然傳來了小聲的喧嘩,紛遝的腳步聲,撲通的跪地聲。
雲熹和孟理初對看一眼,雲熹小聲道,“皇上,睿王回來了!”
“清兒在哪?”皇上驀然睜開混濁的眼,左右尋找搜尋,臉上的表情渴望而欣喜。
然後他微微搖了搖頭,“是了,他回來了,宣他們進來吧!”
風塵仆仆的九天和清歌奔在最前麵,安聖跟著,三人霎時將皇上的龍床圍住了。
“父皇……”
“父皇……”
“父皇……”
“父皇暫時還死不了,不用急著掉眼淚!”皇上微微一頓,病弱的話語,卻依然漫透威嚴。
“愛卿,宣吧!”
九天、清歌、安聖看著雲熹拿出一卷黃絹,不由自主地跪了下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太子鳳九天英明聖武,頗有朕年輕時的勇悍果決之風,戰功赫赫,威震四方,治國有道,百姓安居,朕經多方考察,最終決定,由太子鳳九天繼承大寶,在朕百年之後,將天日治理出更加鼎盛繁華的局麵!睿王清歌,睿智無私,心懷博大,深明大義,特封為監國大人,賜九結鳳尾杖一柄,上可打昏君,下可斬貪官,全力輔佐太子即位,協助太子治國安邦!安聖公主鞠躬儘瘁,為國為民至忠至孝,封天日第一公主,有參與天日軍政之權力,子南若風加封敏王,賜敏王府!欽此!”
雲熹朗聲唸完,下麵的三人都呆若木雞。
皇上的這道聖旨,到底是什麼意思?
皇上抬起手,指著寢殿的櫃子,孟理初會意,走過去打開,拿出來一柄鑲滿寶石美玉的鳳杖,杖頂是整塊玉石鑲成,翡翠底上鑲了幾圈顏色漸次漸深的寶石,猶似鳳凰尾羽!
清歌顫抖著雙手接過皇上的權杖,臉色蒼白如雪。
不隻是他,連九天隻怕都不知皇上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你們先下去吧!朕累了。”皇上閉上眼睛,揮了揮手。
九天等三人慾言又止,但看著皇上蠟黃的臉色,虛弱的語氣,終於不忍再問,慢慢退了出去。
“愛卿,你們也退下吧,孟愛卿去淑妃那裡,讓她過來,朕有話要叮囑她。”皇上道。
“是!”
眼看所有人都出去了,皇上眼中一片空明,精光一閃,“我讓你準備的東西準備好了?”
“奴婢準備好了!”站在門邊那四十歲左右的太監沉穩地答道。
“很好!”皇上道,就不說話了。
門口傳來了太監稟報的聲音,“淑妃娘娘到!”
“宣——”門內的太監清晰地替皇上說道。
淑妃慢慢地踏進寢殿,心中百感交集,從她生下蕾沁後,就再也冇有來過這裡了,多少個無眠的夜裡,她咬著枕頭,看著閃爍黯淡的燈花,淚水浸透了她的枕巾。
她美好的年華,就這樣一年複一年地葬送在這墳墓一般的皇宮中。
如今,他已經病重了,那曾經英俊霸道的臉已經被病痛折磨得蒼老,可是,隻要他肯回頭看她一眼,哪怕一眼,他就會知道,她仍然愛他。
當年,她還是一個懵懂少女的時候,無意間看到了年輕的他,她的心頓時化為了一腔春水,如果能夠成為他的宮妃——可是,聽說他為了當朝皇後,廢除了後宮三千,她冇有機會。
後來,他為了安穩朝政,平衡各方麵的力量,被所有的朝臣逼迫,要大選後宮,太後也親自發話了,他必須要選,她的機會又來了。
最終,他屈服了,隻向勢力最大的自己的孃家屈服了,娶進了自己,立為淑妃,她欣喜若狂,終於實現了長久的夢想。
可是,新婚之夜,他竟冇有出現,而是去了皇後那裡,在皇後的寢宮待了整整一夜,任由她被早上來服侍她的宮女們嘲笑——
從那以後,她就恨透了皇後,她一定要取代皇後的位置,取代皇後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她讓父親以權勢逼迫他,最終,他不得不和她圓房,讓她有了孩子,她得意地看著皇後一臉的黯然,譏誚她,根本不屑在這個平民女人麵前行宮禮。
可是被他看到了,聽到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括了她一巴掌,打得她撲跌在地,口鼻流血,腹中的孩子差點流產,她的心也跟著徹底碎了。
第二個孩子也是權勢逼迫的產物,等到第三個孩子的時候,她的孃家已經冇有權勢可以牽製這個深沉詭譎的他,他再也不踏進她的宮闈,她隻好用計用酒甚至跑到皇後那裡哭訴,終於又得到他幾日的眷顧。
她覺得自己好累,這樣下去,隻會讓他離自己越來越遠,於是,她惡向膽邊生,決定走最後的險招!
可是冇想到,原來,即使這個女人死了,他的心也不會給她,有很多時候,她甚至覺得他恨她,那看著她的一瞥之間的眼光,讓她從頭冷到腳心!
她看著他背對自己的身影,心中苦澀泛起,迅速侵占了她的感官,直到這個時候,他仍然不願意麪對著她,她忍不住猜測,這些年,他其實知道當年皇後遽逝的真相!
驀地,她渾身一僵,有人在背後點了她一下,她驚恐地張嘴,卻發不出聲音,而嘴巴在張開的瞬間,被灌進了什麼東西,那人順著她的喉嚨一按一順,所有灌進嘴裡的東西都順著喉嚨滑了下去。
她驚恐地看著眼前一臉冷肅的中年太監,直覺他有點麵熟。
“淑妃娘娘是貴人多忘事吧,認不出我這個當年皇後的隨行侍衛了?”那太監微微一笑,替她解惑,一手解開她的穴道,另一手將碗輕輕一抖,那碗頓時化為陣陣粉末。
皇上慢慢地坐了起來,依然冇有看她,嘴裡喃喃地道,“言兒,我為你報仇了,我為你報仇了——”
淑妃到了這裡,終於明白過來,她悲憤地大喊,“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多少年的苦苦等待換來的竟然是一碗莫名的毒藥和一道不肯回頭的背影,她驀然發現自己好傻,夢做了這麼多年,為什麼到現在才醒?
“你拆散了我和言兒,害死了言兒,還來問我為什麼?!我等了這麼多年,就是要讓你也嚐嚐言兒當年所受的苦!”皇上的聲音冷冷地傳來。
“你對我,當真一點夫妻情分也冇有!”淑妃喃喃地問道,與其是問皇上,倒不如說是問她自己。
“你是我的仇人!我恨不得生吃活剝的仇人!”皇上咬牙切齒地道。
淑妃無聲地癱倒在地上。
“姑爺——”那太監叫著皇上,但是此時,他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皇上,而是為小姐報仇雪恨的姑爺,當年,他為了查出小姐的死因為小姐報仇,不惜自宮留在宮中,今天終於得償所願,也許從今天開始,他纔打心裡尊敬這位位高權重的姑爺,明白小姐當年無悔的選擇。
“把她拉出去,還有,我要你安排的你都安排好了?”皇上輕聲道。
“安排好了!”太監沉穩地道。
“去吧!”
太監拉起已經失神的淑妃,動作利落地把她拉出門,然後輕輕帶上了門。
皇上顫顫地從枕頭下掏出一頂金華燦爛的芙蓉冠,動作愛憐地來回撫摸。
“言兒,我馬上就去找你,你在等著我嗎?我為你報仇了,你還恨我嗎?言兒,言兒……”
靜默的殿內,隻聽到皇上這輩子唯一也是最後的啜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