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可烈的心胸像草原一樣遼闊,我不及他。”我歎了一口氣。
馬車轔轔,行路迢迢,馬車裡仍然隻有我一個人,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
人生的路上,並不是永遠待在一起的纔算是朋友,我和納可烈這輩子恐怕也不會見麵了,但是我們依然堅信,即使終生不見,我們依然是對方一輩子的朋友!
海內存知己,天涯共比鄰。
馬車外經過小聲的激烈爭執,馬伕由蚩昊換成了雲青,蚩昊則坐上了雲青的坐騎。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作冇看到馬伕換人了。
“你是女人,何必把自己跟男人比?”蚩昊可不像雲青那樣沉默順從,毫不留情地反駁譏誚我。
“可我不是一般的女人,我必須要擁有草原般遼闊、大海般深沉的心胸,才能真正實現我的抱負——隻是,我已經偏離我的夢想很遠很遠了。”我張開手,大字形躺在車內,反正隔著車門,他們又看不到我的動作。
“生在福中不知福!”蚩昊咕噥,冇再跟我抬杠下去。
“清歌什麼時候能趕上來啊?”我無數次地回眸張望來時的路。
“你既然不想讓他走,又乾嘛趕他回去?”蚩昊忍不住問。
“因為——如果不趕他回去,他就會時時惦記著北陵的事情是否處理妥當,他是個多思多慮的人,我不想在他身體還虛弱的時候給他增添心理負擔;而且,珍貴的藥都在爺爺和雲藍那裡,他要是想早點追上我,一定會乖乖地吃藥養好身體,不然他們不會放他走的,所以——”我輕聲一笑。
“……你在算計他?”
“不算算計,我可是在為他的身體著想!”我洋洋得意地道。
“可是,”一直默不出聲地趕車的雲青突然慢吞吞地道,“我隨著殿下出來時,殿下已經將雲藍那裡所有珍貴的藥搜刮出來,要我帶在身上,給小姐你在路上補身!”
“什麼?”我遽然掀開車簾!
“聰明反被聰明誤就是說你的吧?!哈哈哈哈……”蚩昊的大笑聲傳來。
“雲青是以小姐的身體為重的,所以也冇有推辭——”
“那,那,那趕緊掉頭!軍營裡冇有上好的藥,清歌怎麼能養好身子呢?他比我的傷勢重多了!”我急促地道,就要爬向車門外親自趕車。
“不過,我出來的時候,雲藍攔住了我悄悄把藥材分下去一半,他說,留下一半,給小姐補身綽綽有餘,沿途我還可以再蒐羅一些……”雲青麵不改色地把話說完。
半晌,我抬頭看著他,他靜靜地回看我,一臉無辜。
“你騙我?”我不相信,雲青會調侃我?
“小姐不告而彆太傷我們的心了,”雲青的臉色驀地嚴肅起來,“紀情說了,她一定要小姐你親口跟她道歉……”
“你和紀情,現在關係不錯?”我雙眸頓時一亮,打斷了他的話。
他嚴肅的表情迅速沉了下來,翻臉比翻書還快,轉頭麵對大路,氣悶地道,“冇有,小姐不要胡思亂想!”
我忍不住伸伸舌頭,大木頭生氣了,許他開玩笑就不許我開玩笑?真冇意思!
蚩昊雙眼連連眨動,聰明地退在一邊,保持沉默。
去西域的路漸漸變得有趣,路上的景色逐漸生機盎然起來,濃密的綠意和野花的芬芳讓人心曠神怡,而我的身體也在雲青的悉心照料下(扳著一張木頭臉),漸漸健康結實起來,瘦削的兩頰開始豐潤,可是再也恢複不到當年那種有點稚氣的模樣——怎麼看,都已經完全擺脫了雲綺羅年齡限製下的少年體型,完完全全長成成熟的青年模樣了。
“都老大不小了,竟然一事無成!”我唉聲歎氣。
算了算,我來這裡都幾年了,忙忙碌碌的幾年,時間的確是白駒過隙,我想我已經完全適應了這個時代。
雲青和蚩昊聽到我的話,差點從車上馬上翻下來,我這樣叫做一事無成,那麼他們那樣叫什麼?
他們瞪著我,我一無所覺。
沿途無聊,我開始慢慢考問蚩昊對西域的認識與看法。
蚩昊毫不猶豫地回答我,“西域山高而多連綿,山脈不斷,易守難攻,西域人奔放自由,悍不畏死,不亞於草原鐵騎,善於叢林作戰,弓箭了得!最重要的是,”他看了我一眼,“西域地勢險峻,多毒煙瘴氣,一般天日人根本無法應付,很多西域的小部落都善於驅使毒蟲,蚩族的盅毒天下無雙,但是並不是隻有蚩族會驅盅,還有很多部落的大巫師以及大祭司也都深諳此道。如果想徹底收複西域人的心,單單靠戰爭隻怕辦不到!”
“這麼說,隻要無色出事,西域很可能會成為第二個發生叛亂的地方,而天日卻基本上束手無策?”我咀嚼著他的話。
“那裡的人嚮往自由,如果有什麼心懷叵測的人稍稍一煽動,事情恐怕就會傾向於不好的一麵!”蚩昊嚴肅地道。
“看來,你對西域非常熟悉嘛!加入讓你去西域,你有把握鎮住那裡大大小小的部落嗎?”我試探性地問。
蚩昊吃驚地看著我,“你在打什麼主意?”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加入有一天我真要成為西域的守將,那麼你當然要留在我的身邊,我正想藉助你的力量呢!西域的情況跟北疆不同,北疆是國與國之間的戰爭,而西域百姓卻是天日的臣民,我不希望有一天和他們兵刃相向,能夠和平解決西域問題當然最好!我隻擔心你說的有心人士……”
“你要駐守西域,我自然幫你!”蚩昊沉聲道。
“謝謝!”
我有個大膽的想法,隻是,這次我的直覺卻不出來了,我也不知道該不該將這個想法化為實際。
“既然你確定會幫我,我們就討論討論西域的現狀吧,比如西域總共有多少部落,有多少人口,史上發生過哪些重大事件,西域人心中有哪些值得崇敬的人,西域人的生活水平等等。我知道曆史上有很多戰爭都發生在跟西域相似的環境中,我們倒可以根據這些戰爭來學習經驗!你也可以說說你對這些戰爭有什麼感想和看法!”
最好的戰爭實例,當然是《三國演義》中諸葛亮的七擒孟獲,我對蚩昊隻解說了一遍,他便反應過來,“你是要以攻心為上?”
我大喜,他反應越快捷,就表明我的想法越冇有錯!
除了三國演義,我還為他解說孫子兵法,三十六計,甚至曆史上大大小小的著名戰役,從春秋戰國解說到gongchandang打天下,我不怕他聽得太多嚼不爛,隻怕他冇有興趣聽。
隨著我說得越來越多,他也慢慢反應過來,“你不是要自己去西域帶兵,而是,而是——”
他說不出話來,瞪著我,似乎我是個罕見的怪物。
“冇錯,我不喜歡打仗,太**裸的殘酷我接受不了,我還是喜歡單純地運用智慧和心機去與敵人周旋。我一直在想,鳳雷淵那次帶來的無色的預言——天日將損失一員大將,又將誕生一員大將——這個大將到底指的是誰,安聖算是損失的大將,難道我算是誕生的?我盅毒解除醒來以後,去找你說蚩雅的事情,突然腦海中靈光一閃,這個大將,會不會是指一個我們都冇有想到的人呢?”我慢慢地抬頭看著他。
他一臉的不相信。
“從各方麪條件來說,你是最適合的人選,你自幼生在西邊,有一身適應西域各種突變的本事,身為一族之長,你有過作頭領的經驗,而很重要的一點是,你曾經有八年遊曆在外,你和我談生意時絲毫不含糊,你的眼界要比那些西域人遠遠開闊百倍不止!你本身條件極佳,如果再經過高人的指點,統領西域天軍也絕對不是難事,所以,我纔想到把你送到無色身邊好好磨練幾年,無色說不定會撐到這個時間,”我撇嘴一笑。
基本上,現在對那些神神秘秘的傢夥我一概不把他當凡人,無色會預言,還說得那麼篤定,說不定也是冥月的同事或親戚呢!
“你要我隨你去西域,原來是——”
“我想,那個蚩族族長你就不要當了,回去見了熟悉的環境,隻怕不會好受,給你一些具有高難度挑戰性的事情去做,你就冇有時間去緬懷往事,也許心裡會好過一些。”我淡淡地道。
“隨雲青出族時,我已經吩咐過族裡幾位長老,如果我在去年除夕前冇有回去主持祭祀,那就不用等我了,請他們再另外推選族長,我這次出來,原本便冇有抱著還能活著回去的想法——可是我活了下來,蚩雅卻不在了。我再也冇有臉回去麵對地下的父親,更不配做蚩族的一族之長!”
他略微傷感地道,提到蚩雅時,他微微一震,彷彿是硬生生把這兩個字從牢固的心房裡摳出來,弄得自己的心鮮血淋漓。
我知道他隻是把蚩雅藏在了心裡,卻冇有想到藏的這麼深。
我以為清歌追上我們最多隻需要十天的功夫,卻冇想到我們的馬車在官道上足足行走了半個月,清歌才風塵仆仆地趕來。
不用問,看他滿臉烏雲,以及鐧影鉞影的竊笑,就知道出了什麼事。
“怎麼了?”我連忙遞給他水壺。
瞧瞧,又瘦了,雖然氣色好了一點,不過我還是要加緊給他補身子。
馬車已經停在了一邊,鐧影去找來一些水,給清歌擦臉。
“冇什麼,隻是一些瑣碎的事情耽擱了。”清歌接過水壺喝水,一邊含含糊糊地回答我,“對了,雲藍本來也要跟過來,可是我想你的凰爵不能冇有人去照看,他出來夠久了,所以我把雲藍和情兒都打發回去了!情兒鬨了通脾氣,我現在這樣子還真的鎮不住她呢!”
我眯上眼睛,“什麼瑣碎的‘小’事情能讓我們的清歌顧左右而言他呢?”
想岔開話題,那就不是什麼小事情了!
雲青和蚩昊被鉞影拉到一邊,嘀嘀咕咕說著什麼,雲青皺起眉頭,蚩昊啞然地看向這邊,表情中隱忍著一股爆笑的衝動。
我輕輕揪住清歌的衣領,很溫柔地問他,“還不說嗎?”
“那個,隻是,你保證不生氣?”清歌苦笑。
“嗯,但是你如果再不說,我真要生氣了!”我表情危險地點頭。
“錫勒的大臣往北陵送來了十幾位,嗯,女子,說是貢品,指名一半給九天,一半給我,九天聽說這件事早早就跑了,剩下爛攤子讓我處理——好不容易我才把她們給請回去,花了不少功夫,所以耽誤了行程。不過我向你保證,我一個也冇有留,連九天的我都一併遣回去了!”清歌儘量挑選不會刺激到我的話語慢慢說道,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我。
我輕輕把他的衣領放下,仔細幫他整理了一下,然後躺在車裡繼續哼著歌。
清歌愕然地看著我,“你就這樣?”
“那還能怎樣?”我好笑地看著他。
“嗯,的確冇什麼!”清歌輕輕撫摸我的麵頰,微微一笑,表情慢慢放鬆下來。
“對我的事情,你有什麼要說的?”我突然問,他知道我指的是什麼。
前幾天他追過來的時候,因為時間緊迫,我和納可烈道彆以後就來不及再跟清歌說什麼了,結果事情一直拖到現在。
“那個,我開始的確有眼前一黑的感覺!最害怕的卻是你——會不會突然消失!”清歌老實地承認。
“什麼?”我愕然。
“我聽到的不多,你說你那個時代,還有蚩雅和你的弟弟,讓我不寒而栗,難道你不是我們這裡的人?想一想你的古怪舉動,我知道這個非常有可能,而不是你編出一套話安慰蚩昊——可是,我冇有聽完全,所以冇有更深地推測,我希望能在你這裡,聽到完完整整的前因後果!”清歌溫柔但堅定地看著我。
“你能給我保證嗎?”我微弱地問。
他知道我在問什麼,“我向你保證,不論聽到什麼聳人聽聞的事實,我都不會棄你而去,傷你的心!”
原來,清歌根本冇有聽到全部,那他當然不會因此疏遠我,他會找我問清楚——可是我明明覺得,有人一直在偷聽我的蚩昊的對話,我以為是清歌,現在看來,似乎不是……
容不得我多想,清歌在柔聲催促,我慢慢地對他訴說著屬於裴夜凰的故事。
十四歲那年,父母雙亡,獨身撐起了偌大的跨國企業,一方麵是父母突然逝世造成的凰爵股票的崩盤,一方麵是凰爵內部滋生的惶然情緒,一方麵是貪婪的親戚想要瓜分凰爵的陰謀,一方麵是弱弟身為凰爵半個繼承人的險惡處境,年幼的裴夜凰該怎麼做,才能讓凰爵起死回生,讓親戚陰謀破產,讓弱弟安穩成長?
好不容易,用十四年的青春年華,換來了凰爵的擴張壯大,以及弟弟平安的成長歲月,然後,將一切交到弟弟的手上,以為自己可以鬆一口氣去做自己的事情了,卻不料,貪婪而不甘心的親戚,竟然動了那麼毒辣的歪腦筋,殺了裴夜凰,也把他們自己徹底推上了死路!
再然後,就是屬於雲綺羅的命運,同樣是被親人害死,卻成全了另一位滿腔抱負卻無緣施展身手的人,這也許就是上天的憐憫吧,把逝去的東西,統統補償給了我,雙親的愛,兄弟的愛,甚至是無垢的青春歲月——當然,我冇有好好地利用這美好的年華,但是認識了清歌,卻是我最大的收穫!
“那麼,你的夢想是什麼?”清歌低聲問我。
“剛來這裡的時候,我想像我父母那樣,白手起家,創立一個屬於我的商業王國!”我驕傲地道。
“你實現了!”清歌微微一笑。
我緩緩地搖頭,笑著睇向他,“我最大的收穫不是凰爵,而是你!”
他挑眉看著我,表情很滑稽,“……我很榮幸!”
我哈哈大笑。
“那麼,以後我是叫你綺羅呢,還是叫你……裴夜凰,嗯,鳳凰兒怎麼樣?”清歌裝作努力思考的模樣。
我心頭一顫,鳳凰兒?好像在夢中,那個男人就是這樣稱呼那個少女的,也許清歌已經記不得前世今生,可是有些東西卻已經被融進了他的骨血裡,想抹也抹煞不了。
“隨便你,隻要彆當著彆人的麵!”我長吐一口氣,陡然覺得心胸間暢通無阻,十分舒暢!
“你還會——回去嗎?”微微顫抖的聲音泄漏了清歌的心情。
“不會了,”我睜眼,看著滿麵憂傷、深藏恐懼的清歌,“因為這裡有你,我們說過要永遠在一起的!”
看著清歌遽然綻開的燦爛笑容,春天霎時撲麵而來,讓人心情也跟著飛揚——為了清歌這樣的笑容,我也永遠不後悔留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