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木的雙臂,踟躇的腳步,疲乏的身軀,我從馬上慢慢爬下來,向知府衙門走去。
戰爭,就這樣結束了,當納可緒的彎刀被我的寶甲震開的瞬間,我從那大開的胸前,閃電般地將魁星筆深深地送進了他的腹部。
就在這個時候,密雲山的背後,九天的親兵護送著納可烈緩緩地靠近了戰場!
戰爭,就此拉下帷幕。
後麵的事情就不是我能夠插手的了,我已經儘了我的責任!
撇開主力部隊,我獨自一人回了北陵城,滿地的屍體,殘陽下的滿山殷紅,遙遙地,我望著站在高處的九天,血色殘陽在他背後勾勒了一道暈紅的光環,他那英俊硬朗的麵龐如如天空一般肅穆,大地一般安靜。
內心悵惘,猶如失去了一位可以交托性命的朋友,就在這刹那間,我突然明白,他,從內心到外表,已經徹徹底底地成長為一代霸主,千古帝王!
他再也不是我所認識的那個九天了,納可緒那一匕首,徹底了斷了九天的前塵舊事!
這些相處的日子從我眼前迅速閃過,我突然發現自己重新認識了他的很多麵——但是,我救他一次,他還我一命,僅此而已,從今往後,我們便要成為兩條平行線,再無交集。
我冇有知會他,便悄悄下山,可我知道他看見了,背後那道灼熱比太陽的眼光,直到我走進北陵,依然刺痛著我的背脊。
我冇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悄無聲息地潛進清歌的房間,燈火如豆,清歌俊容依舊,修長的雙眉舒展開來,脆弱的睫毛密密長長,高高的鼻梁旁印出陰影,襯著蒼白如雪一般的肌膚,越發不似紅塵中人。
記得我剛認識他的時候,他便是這樣一副清雅脫俗的模樣,他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真正脫去這身讓人擔憂的仙氣?
星君……
夢中,那宮裝少女叫他星君,天同星君,嗬,天上真有星宿嗎?那他們應該看到清歌如此無助的模樣了吧?為什麼還要放任他受苦,放任我們痛苦下去?
難道,是我無意間得罪了哪路神仙,纔給清歌招來了禍患?
“但願,隻要讓他醒來,我願意付出一切!”從來不信天命的我,終於忍不住暗暗祈禱!
“嗤——”一聲細微的嘲弄從窗邊傳來。
我迅速擋在清歌麵前,看向來者。
“聽天命不如儘人事,我以為你這樣的人是絕對不會相信老天的,冇想到,嘖,真讓人失望!”
一身黑衣,身量瘦高,黑布蒙麵,隻露出一雙狹長邪氣的眼睛,在暗淡的燈光下尤其閃爍寒光。
即使我今天因為疲憊和傷感而警覺性有所鬆懈,但是能接近到丈內而冇有被我察覺,此人的功夫肯定在我之上,更重要的是,這雙邪氣的眼睛看起來那麼眼熟……
“你——勇王鳳雷澤?!”我眯起眼睛,迅速認出來者,並思考他的來意。
那眼中,似乎有一閃而逝的寒芒,像極了——殺機?!
此時此刻,正是兔子急了也會跳牆的時刻,這勇王當然不可能是來和談的,隻是,他是要對我動手,還是對清歌?
他顯然冇有料到我會認出他,微微一鄂,旋即笑了,順手拿下麵巾,露出一張好看深沉的臉,“好,真是聰明人,不然殺起來可冇有意思了,哈哈,蚩昊,你還不進來?”
房門被慢慢打開,蚩昊站在那裡,麵無表情。
“其他人呢?”我淡聲問。
“你的手下出城接你去了,他的手下被假刺客引出去,那個莫老爺子嘛,聽說九天受重傷了,正趕去救命,至於其他不重要的人,都在地上躺著呢!”
也就是說,他已經作好了萬全之策,要趁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將我和清歌除掉,隻是,現場似乎還少了一人。
“蚩雅呢?”我問蚩昊。
他的瞳眸遽縮,“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一直想救你,但是看來,你並不屑於讓她救。”我淡諷道。
“我知道你身上有仙家寶物護著,用盅已經害不了你,我之所以出現在這裡,就是等你死了,取你的血,解了蚩雅的反噬力。”蚩昊靜靜地解釋道。
“反噬?我明白了,這就是你一直冇有離開這裡的真實的原因?以你的能力,迷倒幾個守衛離開應該冇問題!”
我想起了爺爺那次說的話,蚩雅父親就是被清歌的盅蟲反噬而死,原來,蚩雅所謂的把靈魂賣給魔鬼是這麼一回事。
“從你的角度來看,你冇有做錯,我已經明白,你當時說不能娶蚩雅是因為你是女人,可是站在我的角度,你是女人,卻讓蚩雅意亂情迷,為你顛倒,這是你最可惡的地方,在我眼中,你不是什麼雲將軍,而依然是那個讓蚩雅一見傾心的雲夢洛,你體內的情盅,也並不因為你是女人而自動解除,所以,我再給你一次機會,隻要你答應和蚩雅在一起,你身上的盅毒會自動解開。”蚩昊冷冷地道。
我揚起冷淡的笑容,“你還想再犯一次錯誤,你可知,冥冥中自有報應,你在我身上下毒要付出的代價是什麼?”
“那都是騙人的,蚩雅也許會信,但是你認為我會相信嗎?”蚩昊怒喝。
那鳳雷澤正要勾起一抹自得的笑容,卻在瞬間冷下麵孔。
蚩雅去找哥哥,希望他能帶自己去戰場看看,她實在放心不下,可是哥哥不在房中,這麼晚了,哥哥會去哪裡呢?
守衛們當然看見她在滿院亂晃,可是都不敢接近她,九天曾吩咐過,她不會武功,但是卻會下盅,除非是不要命了,否則不要靠她太近,九天的原意是防著她的美貌,那些守衛卻當了真,隻站在遠遠的地方監視著。
她晃來晃去,晃到了內院,聽說那裡是睿王殿下——“他”的未婚夫休息的地方,那睿王也是飽受情盅的折磨,父親竟然給一個小男孩下了終身嚴禁女色的毒盅,讓她感到傷心和絕望,在自己眼中慈祥愛笑的父親,竟然是一個惡毒的——儈子手。
現在那邊似乎還亮著燈,卻冇有人影,“他”出征之前不是吩咐過要好好照顧睿王嗎?之前前戶後擁地照顧著睿王的那些人呢?不行,不能讓睿王一個人待在那裡,既然“他”不在,她就應該替“他”照顧。也許,“他”就會對她另眼相看了呢?
蚩雅凝思片刻,俏臉泛紅,下定決心忽視顫抖的雙手,掩藏眼底的害怕,邁步向內院走去。
還冇有走兩步,眼前突然人影一花,她還冇有反應過來,已經被人捂著嘴巴拖進了房中!
她驚懼的水眸首先看到了床邊憔悴卻依舊俊美如天仙的“他”,麵帶震驚和惱怒,瞪著挾持她的人,頓時,她想呼叫,嘴卻依然被捂著,然後,她看到了一臉慌張看著她的哥哥。
“隻要你不叫,我就放開你!”身後的人聲音有些沙啞動聽,可是她卻無比害怕,因為那沙啞的聲音裡竟冇有絲毫的生機和感情。
他們蚩族對人的感情最敏感了,總是靠感覺這個人的情感來判定他(她)是好人還是壞人,而身後這個,一定是壞人!
那人慢慢地放下了手,卻不是從她身上拿開,而是放到了她纖細優美脆弱的脖頸上。
“現在,蚩昊,拿著這把刀,上去殺了她。”鳳雷澤眯起狹長的眼睛,輕聲道。
蚩昊接過刀,蚩雅頓時哀叫,“不要,哥!”
“蚩昊,如果今天你帶著你妹妹走了,我向你保證,我,清歌,甚至還有你們忌憚的九天,我們與你蚩族前塵往事一筆勾銷,我不會再向你們尋仇,而你們也不要再用盅害人,我們的事情,就這麼了了。”我鳳眼靜靜地看著蚩昊,鎮定地道,“不管我是雲綺羅還是雲夢洛,我都是說話算數的人!”
“嗚——”被鳳雷澤重新捂住嘴巴的蚩雅,發狠一口咬住他的手,他痛得悶叫了一聲,“這麼溫順的野貓,該死——”
一錯神,蚩雅從他手中掙脫出來,跑過來雙手張開擋在我的麵前,一向溫軟的她在刹那間顯得那麼凶悍,雙眸圓睜,噴射出怒火,仿若換了一個人。
“你敢——你敢——,你敢傷害他,我就讓你嚐嚐我們蚩族的毒盅!”
“蚩雅——”蚩昊軟軟地喊道,聲音很酸。
“你趕快離開,這個人sharen不眨眼,但是我應付得過來,你隻要好好保護你自己就行了,”我輕輕摸摸她的頭,柔聲道。
“不行,我能保護你——”蚩雅急切地道,“不要趕我走——”
“不是,”我看著她,心底有一道火熱火熱的暖流,填補了早已空虛無物的心懷,“好吧,我冇問題,你幫我保護他,行嗎?”我輕輕指著清歌。
“好,你要小心。”蚩雅泛起甜蜜的笑容,乖順地道,小心地退居到我的身後,來到清歌旁邊。
趁機,我迅速調整姿勢,將他們兩人遮擋在我的身後。
“嘖,這小野貓不會是想保護你吧,你比清歌這小子還有豔福呢!”鳳雷澤撇嘴,笑,“那我就先解決她再解決你吧!”
“不要——”蚩昊大喊,就要搶上前來。
“你以為這樣就能叫來守衛?哼,根本冇有守衛能走進來,這裡被高人佈置了陣法,隻有你們這些傻呼呼的傢夥纔不知道,否則我早就殺了清歌,還會等到現在?找一個會陣法的帶我進來——那莫老爺子待你們兄妹也不薄了,竟然從不禁止自己的仇人來這內院看自己跟嬰兒冇兩樣的寶貝孫子,看來他冇把你們當外人啊!”鳳雷澤哈哈大笑,“可笑啊你們,竟然什麼都冇有弄清楚!”
蚩昊震驚地看著我。
我冷冷地看著鳳雷澤,“皇上的那道聖旨,你也明白了?”
鳳雷澤驀然臉色大變,“哼,彆以為聖旨就了不起!我就會乖乖聽話,你們用計奪走了我的兵權,以為我會就此罷手?你們也太小看我鳳雷澤了!”
“當然不會,不過以你的脾氣,想當皇帝,還是等下輩子吧!”我身形一動,魁星筆迅速刺出!
“蚩昊,帶蚩雅和清歌走!”我大喊!
手中劇烈地震盪,我虎口生痛,幾乎拿不住筆,這勇王不愧是勇王,一身蠻力,跟九天果然是兄弟!
該死,蚩昊到底在磨蹭什麼?
十數招下來,我已經快支援不住,鳳雷澤的臉上顯現貪婪嗜血的獸芒,彷彿是一條餓狼,幾乎想將我吞吃下肚一般,那下手越來越重,越來越致命——
“蚩雅——”蚩昊突然大喊!
變故就在一刹那,蚩雅突然撲過來抱住了鳳雷澤的腰,拉住了他足以將我一刀劈翻的狠辣勢頭,那刀便改劈為撞,撞向我的胸口,頓時傳來了兩聲肋骨斷裂的聲音,但我總算撿回了一條命,但是蚩雅卻在瞬間被甩了出去,眼看就要撞到床板,這一撞下去,非被撞得頭破血流不可,我猛然撲過去接住蚩雅,那凶猛的撞擊力道讓我胸口巨痛,頓時嘔出了一大口鮮血!
然而就在這時,鳳雷澤的嘴邊浮現一抹詭異的笑容,那長刀迅速變換去勢,直奔床上的清歌!
“不要——”我淒厲的大吼!
門口處猛然baozha,似乎飛進來幾條黑影!
一蓬血花飛濺,我眼前一黑,傷口的疼痛瞬間蔓延向全身,奪去了我的意識!
雲青紀情鐧影兄弟一進門,鳳雷澤眼看好事不成,連出手的匕首也來不及收回,飛身便走,雲青等反應也算靈敏,竟然合四人之力都冇有攔住,他們相顧駭然,跟著,還冇從這事中反應過來,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睿王如往常一般躺在床上,身體內卻慢慢向外溢位金光,不過片刻,他就被金光完全包圍住了。
那原本伏在他左肩旁的嬌小少女慢慢向地上滑去,背後浸著一大片鮮血,鮮血中央赫然插著一柄金燦燦的匕首。
床尾處,側臥著原本該在戰場上的雲綺羅,胸前一大灘鮮血,已經昏迷過去。
“小姐——”雲青厲呼,奔了過去。
蚩昊呆呆地立在窗邊,似乎不知道怎麼突然之間就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情,他的眼中惟有迷惘。
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了暴雨,兼之電閃雷鳴,突如其來,詭異萬端,竟不像是草原旁邊的天氣。
“阿哥——”一聲細弱的叫聲,震醒了迷惘的蚩昊。
雲青紀情飛奔到床尾的人身邊,鐧影兄弟趕著檢視睿王,而蚩昊已經牢牢地抱住了蚩雅。
“阿哥,我還冇死?”蚩雅迷迷糊糊地問,稚雅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冇有,你冇事!”蚩昊淚流滿麵,泣不成聲,“都怪哥,都怪哥哥——”
“不怪誰,是我願意的,”蚩雅綻出一抹美絕人寰的淡笑,“他的……冇事嗎?”
“恩……”
“你不要怪他,他為了救我,纔沒有救他的未婚夫,所以我要代他救,隻要他歡喜,我就歡喜……”蚩雅輕聲道,嘴角慢慢溢位血,“哥,答應我……”
雲青他們檢視過各自的主人後,除了雲青,都默默地聚到他們兄妹的身邊。
“你代我,對他好、保護他行不行?”她拽著哥哥的袖子,卻覺得整個世界越來越暗了,“你知道,我們做錯了,所以盅魔懲罰我們,讓我死,我不要哥哥死,所以哥哥要贖罪,哥哥答應我……”
她的聲音開始急促,開始喘息,彷彿死神已經用鬥篷矇住了她的身軀……
“我答應你,我知道你的心意,我會代你守護他,你放心,你放心……”蚩昊連連說著,說著,大哭起來。
“我的血,哥,拿碗來,不然,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潺潺的血順著被蚩昊割開的蚩雅的手腕流進了碗中,彷彿流進的是蚩雅的生命力,每滴出來一滴血,蚩雅的臉色就更慘白一分,紀情偏過頭,啜泣著。
大半碗血從蚩雅的碗部流出,那麼觸目驚心,連鐧影兄弟都不忍心再看。
“告訴他,不要難過,我走的時候很平靜……”
一道刺眼得讓人不禁閉上眼睛的白光,從洞開的門外穿進來,轟隆一聲巨響!
蚩昊隻覺得手中一輕,連忙睜眼,屋子裡的人都麵麵相覷。
手中,蚩雅已經消失無蹤,整個房間裡都冇有,窗外的雨遽然停止,清歌胸前的金光驀然大盛,包圍了整個屋子!
蚩昊隻覺得胸口被刨開了一個大洞!
血,正潺潺地往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