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輕萍末 第2章 接旨

幾日後，教坊司的氣氛變得異常古怪。連平日裡最刻薄的管事嬤嬤，臉上都堆起了一種近乎諂媚又帶著惶恐的假笑。下房的罪奴們被勒令待在屋裡，不許隨意走動，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緊張。

門被推開，管事嬤嬤罕見地親自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麵白無鬚、身著內廷服色、眼神銳利如鷹隼的中年太監。房間裡瞬間落針可聞，所有罪奴都深深低下頭，大氣不敢出。

薑晚的心猛地一沉。內廷太監？這種大人物怎麼會出現在這醃臢之地？一種強烈的不安攫住了她。

那內廷太監麵無表情地掃視了一圈，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最後，精準地落在了蜷縮在角落的薑晚身上。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寂靜的尖細和不容置疑的威嚴：

“罪女薑晚，接旨！”

轟隆——！

薑晚隻覺得腦子裡像是炸開了一道驚雷！接旨？給她的旨意？是催命符？還是……她不敢想，也來不及想。身體的本能快於思考，她幾乎是撲跪在地，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

內廷太監展開手中那道刺目的明黃卷軸，尖細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裡清晰地迴盪：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查罪女薑晚，雖身陷囹圄，尚知禮儀，容止可觀……特賜靖王蕭珩為侍妾，即刻入府，欽此！”

靖王……蕭珩？

這個名字像一塊巨大的寒冰，瞬間凍結了薑晚所有的血液和思維。

那個傳說中權勢熏天、手握重兵、連皇帝都忌憚三分、性情冷酷無情的男人？把她，一個揹負著滔天罪名的罪奴，賜給他做侍妾？

荒謬！這簡直荒謬絕倫！

是新的、更精緻的囚籠？是皇帝對他那位手握重兵的弟弟新的試探和敲打？還是……當年那些構陷薑家、將她打入地獄的幕後黑手，佈下的又一步殺棋？

無數個念頭在她腦中瘋狂衝撞、撕扯，巨大的震驚和未知的恐懼讓她幾乎忘記了呼吸。眼前陣陣發黑，冰冷的汗水瞬間浸透了裡衣。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混亂中，一點微弱的、近乎渺茫的火星，卻在那片絕望的灰燼深處，猛地跳躍了一下——靖王府！那是離大胤朝權力核心最近的地方之一！或許……或許這是唯一一個，能讓她接近真相，觸摸到那高高在上的仇敵的機會？哪怕這個機會，通向的可能是萬劫不複的深淵！

電光火石之間，薑晚的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她深深叩首，額頭緊貼著冰冷的地麵，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和卑微，將那翻江倒海的情緒死死壓住：

“罪女薑晚……叩謝天恩！”

起身時，她低垂的眼睫下，所有的驚濤駭浪都已平息，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死水。唯有袖中，那緊握著羊脂玉佩的手，指節用力到發白，玉佩堅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帶來一絲殘酷的清醒。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被打破，瞬間爆發出壓抑不住的騷動。嫉妒、羨慕、難以置信、幸災樂禍……無數道目光像針一樣刺在她背上。

“哎喲喂！阿寧……不，該叫薑姑娘了！這可是天大的造化啊！”管事嬤嬤堆著滿臉的假笑湊上來，聲音膩得發慌，“快，快起來收拾收拾！靖王府的車轎可在外頭等著呢！可不敢讓王爺久等！”

嬤嬤催促著她去收拾“細軟”，其實不過是兩件同樣破舊的換洗衣裳。就在這混亂嘈雜、眾人目光都被那明黃聖旨和即將飛上枝頭的“幸運兒”吸引時，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擠到了薑晚身邊。

是一直沉默寡言的啞女琴師，雲娘。

她的眼神極其複雜，有擔憂，有急切，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期待。她飛快地將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邊緣磨損得厲害的舊琴譜冊子，塞進了薑晚的懷裡！同時，枯瘦的手指急促地比劃了幾個模糊的手勢——指向耳朵，又指了指冊子，最後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薑晚的心臟猛地一跳！她瞬間明白了雲孃的意思：聽！這冊子裡的聲音！小心！

冇有任何猶豫，她將冊子迅速貼身藏好，對著雲娘，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眼神交彙的瞬間，傳遞著無聲的承諾和感激。雲娘眼中閃過一絲水光，迅速退回了人群的陰影裡。

“好了好了！快走吧！”管事嬤嬤不耐煩地推搡著。

薑晚最後看了一眼這囚禁了她五年的、散發著腐朽氣息的牢籠，深吸一口氣，挺直了單薄的脊背，抱著那少得可憐的包袱，在眾人各異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向門口那道刺眼的光亮。

一頂毫不起眼的青呢小轎，就停在教坊司那扇象征著恥辱與禁錮的側門外。冇有吹打，冇有喧鬨，隻有兩個麵無表情、眼神銳利的王府護衛守在轎旁。

掀開那厚重的轎簾，一股不同於教坊司汙濁的、冷冽而肅殺的氣息撲麵而來，帶著鬆木和鐵鏽的淡淡味道。薑晚彎腰坐了進去。轎簾放下，隔絕了外麵的一切。轎內狹小而昏暗，隻有轎簾縫隙透入的微弱天光。

轎子被抬起，晃晃悠悠地前行。外麵是熟悉的京城街市的喧囂，叫賣聲、車馬聲、人語聲……這些曾與她隔絕了五年的煙火氣，此刻聽來卻恍如隔世。她冇有掀簾去看，隻是靜靜地坐著，感受著轎子移動的方向，感受著離那名為靖王府的未知之地越來越近。

不知過了多久，轎子終於停了下來。外麵傳來護衛冰冷的聲音：“到了。”

轎簾再次被掀開。刺目的光線讓她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兩扇巨大的、緊閉的朱漆大門。門上的銅釘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厚重得彷彿能隔絕世間一切聲響。門前佇立著兩排披甲執銳的士兵，身姿筆挺如標槍，眼神銳利如鷹隼，僅僅是站在那裡，就散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空氣彷彿都凝固了，帶著無形的、沉甸甸的壓力。

靖王府。

三個鎏金大字高懸門楣，筆力遒勁，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這裡冇有教坊司的汙穢喧囂，卻有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秩序，像一張無形的大網，瞬間籠罩下來。薑晚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她知道，自己踏進的，是另一個龍潭虎穴。

她被一個沉默的婆子引著，從旁邊一扇不起眼的側門進入。王府內部的景象在眼前徐徐展開。庭院深深，一眼望不到儘頭。青石板路光潔得能照見人影，迴廊曲折，雕梁畫棟，處處透著低調的奢華與不容侵犯的威嚴。假山奇石嶙峋，卻帶著一股森然之氣。仆從們步履匆匆，卻都低著頭，腳步放得極輕，偌大的府邸，竟有一種詭異的安靜。這裡的規矩，嚴苛到了骨子裡。

婆子引著她穿過一道月亮門，沿著一條長長的迴廊向內院走去。迴廊兩側是結了薄冰的池塘和蕭索的枯樹。冷風穿廊而過，帶來刺骨的寒意。

就在迴廊的一個轉角處，婆子忽然停下腳步，垂手肅立一旁，低聲道：“姑娘稍候。”

一股更加強烈的冷冽氣息，帶著淡淡的鬆墨和鐵鏽的味道，毫無預兆地由遠及近。

薑晚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她幾乎是本能地低下頭，垂手侍立，目光死死盯著自己那雙洗得發白的舊鞋鞋尖。腳步聲沉穩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的心上，越來越近。

那壓迫感幾乎化為實質，讓她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她不敢抬頭，卻能清晰地感覺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從她身上緩緩掃過。那目光裡冇有任何情緒，冇有好奇，冇有驚豔，甚至冇有鄙夷，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漠然，彷彿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剛剛入庫、有待評估的死物。

腳步聲在她身側停了下來。空氣彷彿凝固了。

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的聲音，如同寒泉滴落深潭，在她頭頂響起：

“薑氏？”

薑晚渾身一顫，立刻屈膝，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裡，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和順從：“奴婢在。”

短暫的沉默，像巨石壓在心頭。

“安分守己。”四個字，字字千鈞，帶著金屬般的冰冷質感，清晰地砸落下來，“王府容不下麻煩，”那聲音微微一頓，似乎加重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力道，“更容不下……過往的塵埃。”

說罷，那壓迫感十足的腳步聲再次響起，毫不停留地越過她，徑直遠去。那玄色暗金紋的袍角在她低垂的視線裡一閃而逝，隻留下刺骨的寒意和那句如同詛咒般的警告，在冰冷的迴廊裡久久迴盪。

過往的塵埃……

他果然知道她是誰！知道她揹負著什麼！這絕非偶然的“恩典”，而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棋局的開端！而她，就是那顆被投入棋盤的、身不由己的棋子。

薑晚維持著行禮的姿勢，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迴廊儘頭。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她才緩緩直起身。後背，早已被一層冷汗浸透，緊貼著單薄的衣衫，帶來更深的寒意。

她抬起眼，望向那人消失的方向，深潭般的眼眸深處，那死水般的平靜之下，一絲冰冷的、混雜著警惕與決絕的火光，悄然燃起。

龍潭虎穴，她來了。為了那灰燼深處，從未熄滅的複仇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