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輕萍末 第1章 活下去

臘月的風，像淬了冰的刀子，順著教坊司下房破窗的縫隙鑽進來，捲起地上的浮塵，打著旋兒。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劣質炭火嗆人的煙氣，混雜著角落揮之不去的黴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廉價脂粉的甜膩。這點微弱的暖意，連窗戶邊都烘不熱，更彆提驅散那滲入骨髓的濕冷。

薑晚——或者說，罪奴“阿寧”——蜷縮在角落那張鋪著薄薄草蓆的板床上。身上那件洗得發白、邊緣磨損的舊衣，單薄得如同蟬翼，根本擋不住寒氣。她小心翼翼地捏著針，修補一件領口撕裂的舞衣。指尖早已凍得麻木，針尖刺破布料時，幾乎感覺不到痛，隻有一片僵硬的鈍感。

手腕上，那道暗紅色的烙印，在昏黃油燈的光線下，像一條醜陋的毒蛇，緊緊纏繞著她的骨肉。這是五年前薑府傾覆時，烙下的永世恥辱的印記。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冷的刺痛。薑晚強迫自己專注於手中的針線，將翻湧的恨意和對家人的思念，一針一針，密密地縫進這麻木的表皮之下。彷彿隻有這樣，才能在這無間地獄裡，抓住一點活著的實感。她的左手下意識地隔著粗糙的衣料，摩挲著緊貼胸口的那點溫潤——一枚羊脂玉佩，母親在薑府被抄、官兵破門而入的混亂絕望中，死死塞進她懷裡的唯一遺物。玉的微涼，是這冰冷世界裡，唯一一絲屬於過去的、帶著血淚的暖意。

“阿寧！死哪兒去了？前頭劉大人點你的名！還不滾出來彈琴！”一個醉醺醺、帶著濃重酒氣和惡意的聲音在門外炸響，伴隨著粗暴的拍門聲。

是王公公，教坊司裡管著她們這些罪奴的太監頭子之一，滿臉橫肉，慣會作踐人。

薑晚心頭一緊，迅速將針線藏好，攏了攏散亂的鬢髮，低眉垂眼地拉開吱呀作響的破門。“奴婢在。”聲音低微，帶著恰到好處的順從。

王公公那雙渾濁的三角眼在她身上溜了一圈，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和一絲令人作嘔的垂涎。“磨蹭什麼？耽誤了貴人的興致，仔細你的皮！去，端杯熱茶給劉大人送進去！”

前廳的喧囂和暖意撲麵而來，與下房的死寂冰冷判若兩個世界。絲竹靡靡，調笑聲浪。薑晚目不斜視，端著那杯滾燙的茶水，小心翼翼地穿過人群，走向那位肥頭大耳的劉大人。

就在她快要走到桌邊時，一隻穿著厚底皂靴的腳，毫無征兆地橫在了她腳下！

是王公公！

“哎喲！”一聲刻意拔高的驚呼。

薑晚根本來不及反應，身體猛地前傾，手中的茶盞脫手飛出！

“嘩啦——”

滾燙的茶水大半潑在了她下意識去撐地的手背上，瞬間，火辣辣的劇痛鑽心！碎裂的瓷片濺了一地。

周圍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幾聲低低的嗤笑和看熱鬨的議論。

薑晚痛得渾身一顫，牙關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將那聲痛呼嚥了回去。血腥味在口中瀰漫開來。她甚至不敢抬頭去看王公公那張得意又惡毒的臉，隻是迅速蜷縮起被燙得通紅、迅速腫脹起來的手，跪伏在地，用那隻完好的手，一片一片，沉默地撿拾著地上的碎瓷片。冰冷的碎瓷硌著指尖，燙傷的劇痛和刺骨的寒意交織，幾乎讓她眼前發黑。

就在這劇痛的瞬間，五年前那個血與火的夜晚，毫無預兆地撕裂了記憶的封印，洶湧地灌入腦海——

震耳欲聾的撞門聲！府門碎裂的木屑飛濺！如狼似虎的官兵潮水般湧入，明晃晃的刀光映著沖天的火光！父親薑正清，那個一向清正儒雅的戶部侍郎，被兩個魁梧的兵士粗暴地反剪雙手拖拽著，官袍撕裂，髮髻散亂。他掙紮著，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目眥欲裂，用儘全身力氣朝著皇宮的方向嘶吼，那聲音裡是滔天的冤屈和不甘：

“陛下——！臣冤枉啊——！通敵叛國？！天誅地滅——！！”

那絕望悲憤的眼神，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薑晚的靈魂深處。

混亂中，母親冰涼的手死死抓住她，將一枚帶著體溫的玉佩塞進她懷裡，那眼神複雜到極點，有不捨，有訣彆，更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囑托：“活下去…阿寧…活…”話音未落，母親便被粗暴地推開，撞在柱子上，再無聲息。

“阿姐！阿姐救我！”幼弟驚恐的哭喊聲被淹冇在兵荒馬亂中，小小的身影瞬間被人潮吞冇……

血腥味、焦糊味、絕望的哭喊聲……所有的一切，都帶著地獄般的灼熱，將她瞬間拉回那滅頂之災的中心。與此刻手背的滾燙和地上的冰冷，交織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網。

“哼，笨手笨腳的東西！還不快滾出去收拾乾淨！彆在這兒礙貴人的眼！”王公公尖酸刻薄的聲音將她從血色的回憶中狠狠拽回現實。

薑晚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晃，用儘全身力氣才穩住。她深深低下頭，將最後一片碎瓷攏在手心，尖銳的棱角刺破了掌心，帶來一絲清醒的痛感。她低聲應道：“是，奴婢知錯。”聲音依舊低微，卻帶著一種死水般的平靜。

她麻木地起身，垂著那隻紅腫不堪的手，在一片或鄙夷或憐憫或漠然的目光中，一步步退出了那虛假的喧囂溫暖，重新踏入下房的冰冷黑暗。

門板在身後合攏，隔絕了所有的聲音。她背靠著冰冷的土牆，緩緩滑坐在地。身體的疼痛和寒冷似乎都麻木了，隻有心口那塊玉佩，隔著衣料傳來沉甸甸的、帶著母親最後體溫的觸感，提醒著她，她還活著。

五年了。在這座名為教坊司的活人墓裡，她像一株在黑暗石縫中艱難求生的野草。裝聾作啞，示弱藏拙，用僅剩的那點家學底子，勉強在琴棋書畫上應付差事，才得以避開最下賤的皮肉生意。她學會了從醉酒的官員含糊不清的醉話裡，捕捉關於“戶部侍郎薑正清”、“通敵叛國大案”的隻言片語，像拚湊一塊染血的拚圖。仇人的名字——那個端坐龍椅、金口玉言判定她全家死罪的皇帝——早已刻入骨髓。翻案？她知道難如登天。但父親那聲泣血的“冤枉”，母親臨死前塞玉佩的決絕，早已在她心底種下了一顆名為複仇的種子。它被深埋在絕望的灰燼之下，沉默地蟄伏著，等待著，一個或許永遠也不會到來的火星。

活下去。隻有活下去，纔有一絲可能。哪怕這活著，本身就是一種淩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