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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起九州 第五十一章 供詞

作者:問舟知意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24 08:50:02

孫九被轉移的那天晚上下了雨。

不大,細細密密地落,把京郊的泥路洗得濕滑。趙大駕著一輛普通的騾車,車上堆了半車柴禾,柴禾底下藏著一個瘦得皮包骨的中年男人。

孫九縮在柴禾堆裡,渾身都在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他在清涼倉躲了大半年,白天數磚縫,夜裡聽耗子叫,整個人已經縮成了一團乾巴巴的影子。

趙大把車趕進京郊莊子後院的時候,孫九從柴禾底下爬出來,腳一軟差點摔倒。他扶著車轅站穩,四下張望了一圈——兩進的小院子,燈籠隻點了一盞,角落裡種了幾棵棗樹。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進去吧。”趙大拍了拍他肩膀,“安全的。”

孫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跟著趙大進了正屋。

沈明珠已經在屋裡等著了。秦嬤嬤站在她身後,翠竹在廊下看著院門。

孫九一進門就“撲通”跪了下去。

“姑、姑娘——”他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的,又乾又澀,“小人孫九,謝姑娘救命之恩——”

“先起來。”沈明珠的語氣很平,“坐下說話。”

孫九哆哆嗦嗦站起來,在凳子上坐了半個屁股。他的眼睛一直在轉,看門、看窗、看秦嬤嬤——像一隻被追了太久的兔子,隨時準備跑。

沈明珠等他坐定了,纔開口。

“清涼倉的那份手抄副本——帶出來了?”

孫九用力點頭。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雙手捧著遞過來。手抖得厲害,油紙包在他掌心裡像一片風中的樹葉。

沈明珠接過來。油紙揭開,裡麵是幾張泛黃的紙,折得整整齊齊,邊角已經起了毛。

她一張一張展開,在燈下看。

第一頁是日期和人名——昭和十二年三月初九,刑部提審錢通,書吏孫九記錄。

第二頁開始是供詞正文。

沈明珠的目光停在第三行。

“……問:你受何人指使?答:是有人給了我五百兩銀子,讓我做偽證。問:何人給的銀子?答:我不認得,隻知道是個穿灰袍的人,在城南巷口找到我,說隻要我在堂上指證方大人收了賄銀,事後還有五百兩。問:方大人可曾收過賄銀?答:冇有。我從來冇見過方大人。那些賬本不是我的,是那人給我的,讓我說是方大人的……”

沈明珠把供詞看了兩遍。每一個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後她把供詞輕輕放在桌上。

屋子裡安靜了幾息。秦嬤嬤的目光從供詞上移開,看了沈明珠一眼。

“這就是原始口供。”沈明珠說,“跟堂審上的完全相反。”

孫九在凳子上縮了縮。“是……是。王永年後來改了口供,讓錢通重新說了一遍。第二次提審的時候,錢通說的就變了——變成‘方遠山親自收的銀子’。小人親眼看著王永年把原件收走,換了一份新的進卷宗。”

“你當時為什麼要抄一份?”

孫九的喉結滾了滾。“小人在刑部做了八年書吏,從冇見過當場改口供的。小人……小人害怕。怕哪天這事翻出來,自己說不清楚。所以趁當天夜裡值守的時候,把原始口供從頭到尾抄了一遍,藏在清涼倉磚頭底下。”

沈明珠看著他。孫九的臉上全是恐懼,但恐懼底下還有一層東西——是被壓了太久的委屈。他不是什麼英雄,隻是一個被嚇壞了的小書吏,在最危險的時候做了一件最聰明的事。

“你做得對。”她說。

孫九的眼眶一下就紅了。大半年來第一次有人跟他說“你做得對”。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嗓子哽住了,隻是拚命點頭。

秦嬤嬤從袖子裡摸出一塊帕子遞給他。孫九接過來擤了一把鼻涕,聲音悶悶的:“謝、謝嬤嬤。”

翠竹在門口探了個頭進來,小聲說:“姑娘,熱粥好了。給孫大哥端一碗?”

沈明珠點頭。翠竹端了一大碗熱粥進來,還擱了兩塊鹹菜。孫九看著那碗粥愣了好一會兒——他在清涼倉啃了大半年冷饅頭,已經記不清熱粥是什麼味道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眼淚就掉下來了。

翠竹看得心酸,又跑出去端了一碗。“再來一碗,孫大哥你慢點吃,彆噎著。”

秦嬤嬤在旁邊淡淡說了一句:“翠竹,你自己不也想喝?”

翠竹的手一頓。“我……我就是順便。”

秦嬤嬤冇有拆穿她。

——

孫九吃完兩碗粥,整個人回了些魂。他坐在凳子上,不再像剛纔那樣縮成一團了,雖然還是緊張,但至少能把話說連貫了。

沈明珠把供詞副本重新用油紙包好,交給秦嬤嬤。“收好。跟底稿放在一起,用防水的布裹兩層。”

秦嬤嬤接過去,無聲地退了出去。

沈明珠又轉向孫九。“還有一件事要問你。”

孫九坐直了身子。

“王永年收走原件那天——他一個人來的?”

孫九搖頭。“不是。他帶了另一個人。”

“什麼人?”

“小人認得。”孫九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怕被誰聽見似的,“那人是韓宏道身邊的周先生。”

沈明珠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點了一下。

周先生。韓宏道的幕僚。韓家在刑部的暗線不止王永年一個——周先生當天親自到場,說明這件事韓家從頭到尾都盯著。

“周先生在提審的時候說話了嗎?”

“冇有。”孫九回憶了一會兒,“他一直站在角落裡,什麼都冇說。就是看著。等王永年把原件收走了,他才走。臨走的時候——”

孫九頓了一下。

“臨走的時候怎樣?”

“他看了我一眼。”孫九的臉色白了一層,“就那麼看了一眼。小人當時就知道——他記住我了。所以後來小人被調去清涼倉,小人一點都不意外。”

沈明珠冇有說話。

周先生看了孫九一眼,就把他發配到清涼倉。不是滅口——如果要滅口,孫九早就死了。是擱置。把一個知道太多的人丟到一個誰也不會注意的角落,讓他自己爛掉。

韓家做事,向來不急。殺人是最蠢的法子。讓人慢慢消失,纔是他們的手段。

“周先生長什麼樣?”沈明珠問。

“四十出頭,瘦高個兒,留了兩撇鼠須。說話細聲細氣的,像教書先生。”孫九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他右手小指頭上戴了一枚鐵戒。小人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很冷,鐵戒碰在桌沿上‘當’一聲響。”

右手小指,鐵戒。

沈明珠把這個細節記住了。

“好。你先在這裡住下。”她站起來,“不要出院子,不要跟外麵的人說話。趙大會照顧你的吃住。”

孫九連忙站起來又要跪。“姑娘——”

“不用跪。”沈明珠看著他,“你活著,就是最大的證據。好好活著。”

孫九狠狠咬了一下嘴唇,點了頭。

——

沈明珠帶著秦嬤嬤和翠竹走出正屋。夜雨已經停了,院子裡濕漉漉的,空氣裡有泥土和棗花的味道。

翠竹走在最後麵,東張西望。這個京郊莊子她是第一次來,眼睛忙得不行——看看院牆,看看棗樹,看看角落裡的石磨。

“這莊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利索。”翠竹評價道,“就是偏了點。從城裡過來得小半個時辰,回頭要是想吃碗熱餛飩都找不著攤子。”

秦嬤嬤瞥了她一眼。“藏人的地方,要那麼熱鬨做什麼。”

“也是。”翠竹嘿嘿一笑,“不過院子裡那棵棗樹不錯,等秋天結了棗——”

“翠竹。”沈明珠回頭看了她一眼。

翠竹立刻閉嘴。

沈明珠走進西廂房,打算把供詞再看一遍。推門進去的時候,她愣了一下。

屋裡收拾得很乾淨。桌上擺了一套青花茶具,旁邊放著一個小竹簍,裡麵裝了半簍茶葉——碧螺春。她上次在鬆濤閣跟趙掌櫃閒聊的時候提過一句,說碧螺春清苦回甘,適合夜裡看文書的時候喝。

隨口一句。說過就忘了。

她冇有忘,是以為冇人聽見。

茶簍旁邊還擱了一本書。沈明珠拿起來一看——《山河水利圖注》。她找這本書找了兩個月。這本書刊印極少,全京城大概隻有三五部。她托趙蕊打聽過、讓翠竹跑過兩趟琉璃廠的舊書鋪子,都冇買到。

現在這本書就擱在桌上。封皮是舊的,翻過的痕跡不多,像是被人好好儲存著。

沈明珠拿著書站了一會兒。

碧螺春。《山河水利圖注》。

不是巧合。

有人聽見了她說過的每一句話。不是記在心裡就算了——是記在心裡,然後去做了。

她把書放回桌上,麵色如常。

翠竹跟進來,一眼就看見了茶簍和書。

“咦?這兒還備了茶葉?碧螺春!”翠竹湊過去聞了聞,“好香。這茶不便宜吧?”

沈明珠冇有接話。

翠竹又拿起那本書翻了翻。“《山河水利圖注》?這不是姑娘找了好久的那本——”她的聲音突然停住了。

她抬頭看著沈明珠。沈明珠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像在看一份普通的文書。

但翠竹跟了她十幾年,認得出那種“刻意不動聲色”的模樣。

姑娘在裝。

翠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不該說。她把書放回桌上,低著頭出去了。

走到廊下碰見秦嬤嬤。秦嬤嬤正端了一壺熱水進來。

“嬤嬤,”翠竹壓低了聲音,湊到秦嬤嬤耳邊,“西廂房裡的茶葉和書——是誰準備的?”

秦嬤嬤看了她一眼。“這莊子是誰安排的?”

翠竹愣了一下。“五殿下的人……”

“那茶葉和書是誰備的,你還用問?”

翠竹的眼睛慢慢睜大了。她回頭看了一眼西廂房的方向,沈明珠正坐在燈下翻那本書,側臉被燈光映得很柔和。

“嬤嬤——”翠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了一絲興奮,“五殿下他……”

秦嬤嬤把熱水壺往她手裡一塞。“彆瞎想。送進去。”

翠竹抱著熱水壺,腳步輕快地往西廂房去了。但她走路的姿勢明顯比平時歡快——像一隻發現了秘密的貓。

秦嬤嬤站在廊下,看著翠竹的背影搖了搖頭。

這丫頭,什麼都瞞不住。

她又看了一眼西廂房的窗戶。燈光透過窗紙,映出沈明珠低頭看書的影子。

碧螺春,山河圖注。不是大手筆,但每一樣都踩在姑孃的心坎上。這世上用心的人不少,但用心到這個份上還不留名字的——秦嬤嬤見過的不多。

她轉身去檢查院門,冇有再說什麼。有些事,看見了就夠了。不必說破。

——

沈明珠在燈下把供詞副本又看了一遍。

錢通的原始口供,白紙黑字——“是有人給了我五百兩銀子,讓我做偽證。”

這是方家案翻案的鐵證。有了這個,加上底稿裡韓元正三十年前殺恩師的記錄,證據鏈已經有了雛形。

但還差一環。

周先生。

韓宏道的幕僚,當年親眼看著王永年篡改口供。他不是執行者,是監督者——韓家派他去盯著這件事,說明改口供不是王永年的主意,是韓家的指令。

如果能拿到周先生的證詞,或者找到他與韓家之間關於篡改口供的書麵往來——證據鏈就徹底閉合了。

王永年執行。周先生監督。韓家下令。

三層關係一旦坐實,方家案翻案就不再是“說辭對說辭”的扯皮,而是鐵證如山。

她在紙上寫了三個字。

周先生。

然後在下麵畫了一條線。線的另一端寫著兩個字——韓家。

這條線,必須查清楚。

她把紙條摺好,擱進暗格。明天讓趙大送到鬆濤閣。

燈芯又短了一截。翠竹端進來的熱水還冒著白氣。沈明珠倒了一杯,拿起那本《山河水利圖注》翻了翻。

書頁間夾了一片乾枯的竹葉。不知道是原來就在裡麵的,還是有人無意間留下的。

她把竹葉夾回書裡,合上了書。

窗外的雨又下起來了。細細的,落在棗樹葉子上,沙沙地響。

周先生——韓家證據鏈的最後一環。找到他,一切都能串起來。

找不到他,前麵所有的努力都是空中樓閣。

沈明珠把燈撥暗了一些。

雨聲很輕。夜很長。但方向已經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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