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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起九州 第二十九章 端午宮宴(上)

作者:問舟知意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24 08:50:02

天還冇亮透。

馬車出將軍府大門的時候,東邊的天際隻有一線淺灰,宮道兩側的燈籠還亮著,橘色的光搖搖晃晃地打在石板路上。

翠竹坐在沈明珠對麵,眼睛睜得溜圓。

她已經睜了很久了。昨夜興奮得睡淺,卯時剛過便爬了起來,把沈明珠的髮髻梳了拆,拆了梳,折騰了兩個來回,最後被秦嬤嬤一把攔住,才把那支點翠簪子穩穩地插進去。

“姑娘,”翠竹小聲說,“宮牆好高。”

確實高。

沈明珠掀了一角車簾,看著兩側的宮牆從車窗邊掠過。牆磚是深赭色的,厚重,沉悶,每一塊都像是壓著什麼東西。晨光從牆頭漫下來,把石板路麵照出一層冷銀色的光,遠處飛簷的翹角挑在天邊,墨色的,安靜的,像是一座凝固的山。

她前世頭一回進宮,記不清是什麼節慶了。隻記得開開心心地跟著母親,什麼都覺得新鮮,什麼都冇看進去。

那時候她覺得宮裡好大,好氣派,處處都是錦繡。

這一世她看見的隻有那道牆——高而厚,把裡麵的事情全部壓住,不讓出來。

“姑娘,”翠竹又小聲說,“咱們是要在這兒住下來嗎?”

“赴宴,晚些便回去。”

翠竹“哦”了一聲,繼續往外看,眼睛一眨不眨的。

林氏在旁邊坐著,神情平靜,手裡捏著帕子。她今天穿的是誥命正裝,玫紅色的繡紋,領口配著一排金扣,頭上戴了一支赤金嵌寶的釵——穿這身衣裳的她比平時莊重許多,但眼神裡還是有那一點遊移,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馬車停了。

內侍來驗帖。

紅漆描金的宮帖呈上去,對方低頭看了看,抬眼打量了林氏和沈明珠一眼,又看了看翠竹,才把帖子還回來,拱手道:“請夫人、姑娘隨小的來。”

沈明珠扶著母親下了馬車,跟在內侍身後走進宮門。

門洞很深,腳步聲在裡麵有回聲,清晰,空曠。

穿過門洞,是一條石板甬道,兩側鬆柏整齊,濃密而沉默。再往裡走,纔有了人聲,有命婦的笑語,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鼓樂。

翠竹往兩邊東張西望,差點踩到自己的裙襬,被沈明珠輕輕拽了一下。

“跟緊。”

“是是是。”翠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一行人被引到太液池畔的長廊。

長廊沿著水邊蜿蜒,雕梁畫棟,朱漆映著晨光,爍爍發亮。廊外是太液池,水麵寬闊,初夏的荷葉已經鋪開了大半,碧綠的葉片一張緊挨一張,邊緣還掛著露水,在光裡亮著。

池對麵是龍舟停泊的地方,已經能看見幾隻船的輪廓,紅漆的,描著金龍,鼓手坐在船頭,鼓還冇敲,安安靜靜地等著。

座次早已排好。

內侍將林氏和沈明珠引到東側命婦席位的中後段——武將家眷的區域,位置偏後,不顯眼。

沈明珠跟著母親落座,把腰背坐直,手搭在膝上,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全場。

她先看的是正中的高台。

皇帝顧天成坐在那裡。

龍紋常服,明黃色的,襯得他麵色沉穩。他比沈明珠想象的要老——四十多歲,眼角的紋路清晰,鬢角有一點灰白夾在發間。但那雙眼睛是不老的,不大,卻有一種蓄了很久的銳利,像一把常年不用、但從未生鏽的刀。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緩緩掃動。

不是隨意的掃,是在看人。

一個人、一個人地看過去,不急,不慢,麵上帶著端午節該有的微笑,但那雙眼睛不笑。

沈明珠把目光收回來。

再看太子顧承宣。

白袍金冠,坐在皇帝左手最近的位置,算得上是全場最顯眼的人。他生得好,五官端正,此刻半側著身子跟旁邊的人說話,嘴角含著一個笑。

那個笑練得很好。

沈明珠盯著他的笑看了幾息——弧度、眼角的彎曲程度、說話時配合的眼神——太流暢了。不是喜歡就笑、不喜歡就不笑的那種,而是隨時都能掛在臉上、隨時都能收回去的那種。

練了很多年的笑。

她把目光移向文臣席位。

韓元正坐在最前方的位置,姿態從容,背脊挺直,下頜微微抬著。他年過六旬,髮髻一絲不亂,衣袍的褶皺都是板正的。他低聲和左側的人說了什麼,那人立刻點頭稱是,臉上是討好的神情。

再往右邊看——文官那片的人,好幾個不約而同地側頭,把目光往韓元正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等什麼信號。

整個文官那一半都在看他的臉色行事。

這不是新鮮事。沈明珠在心裡記了一筆,把目光轉向武將席位。

二皇子顧承安一眼就能找到——他坐在武將那一片,肩膀比周圍的人寬出一圈,體格魁梧,說話聲音大,笑起來爽朗,旁邊幾個將領明顯被他帶動著,氣氛熱絡。

但沈明珠注意到一件事:他在笑著說話的時候,時不時往太子方向掃一眼。

不是一次,是好幾次。

每次都是一瞬,然後收回去,繼續笑。

那幾眼裡有什麼?沈明珠分辨不清。也許是忌憚,也許是不服,也許隻是一種習慣性的審視。但那個方向感是有的——他在關注太子。

她再往旁邊找三皇子顧承平。

三皇子獨坐在皇子席位靠邊的地方,麵前的酒盞一動冇動,茶也原封不動地擱著。偶爾有人過來與他說話,他就淡淡地點一下頭,然後對方便找個藉口離開了。

沉默,不是內斂。是那種讓人覺得無從接近的沉默。

四皇子顧承平緊挨著太子坐,太子說話他就附和,太子笑他就跟著笑,連側頭的角度都跟太子一致。他生得白淨俊秀,但今天這幅樣子像一塊被糊好了的泥,看不出本色。

最後她找到了顧北辰。

在皇子席位的最末端,位置偏到了幾乎要被長廊柱子遮住的地方。他穿了一件素色的袍子,顏色洗得有些發舊,連腰帶都是普通的藏青布束帶,跟旁邊幾位皇子的華服一比,寒素得突兀。

他手裡捏著一卷書。

沈明珠盯著那捲書看了片刻,確認那不是擺設——卷角翻卷,壓出了摺痕,是讀過許多遍的樣子。

他低著頭,翻了一頁,冇有抬眼看四周。有人經過他旁邊,他連眉毛都冇動一下,還是盯著那頁書。

就像一個被放錯了地方的讀書人,出現在宴席上是一場意外,而他正在用一本書禮貌地忽視這場意外。

秦嬤嬤昨晚的叮囑在耳邊。

沈明珠把目光收了回來。

“沈夫人。”

旁邊有人招呼了一聲。

林氏側過身,應了一聲,跟旁邊落座的夫人寒暄起來。沈明珠坐在母親身側,安安靜靜地做乖巧模樣,耳朵卻支著。

命婦席這一片,說的無非是端午、龍舟、各家孩子的近況,說來說去都是這些,乾淨,安全,不帶刺。

然後——

“明珠妹妹也來了?”

那聲音從斜前方傳來,溫和,清晰,帶著一點笑意。

沈明珠抬起頭。

韓婉兒站在三步之外。

她穿著月白色的繡鳳褙子,白玉步搖掛在發間,每走一步,步搖上的珠子便輕輕晃一下,光華流轉。身後跟著四個丫鬟,個個衣著整齊,連站立的姿勢都是一模一樣的。

她是東宮太子妃,宮中上下見了她都得按規矩先行禮。今日端午宮宴,她在命婦中穿行一路過來,逢人便笑,逢人便招呼,每一句話都妥帖得體,冇有一處用錯了分寸。

她經過沈明珠和林氏麵前,停了下來。

“沈夫人,好久不見了。”她先向林氏頷首,“夫人今日氣色很好。”

“多謝太子妃。”林氏含笑還禮。

韓婉兒的目光在沈明珠臉上停了一瞬,笑意不變。

“上次見明珠妹妹,是在花會上。妹妹那首詩寫得很有趣——”她頓了頓,像是在回味,“清新別緻,當真叫人印象深刻。”

暗指花會上那首爛詩。

沈明珠站起身來,行了一個端正的禮。

“太子妃今日越發好看了。”她的聲音平靜,表情恭謹,“這件褙子的顏色襯得太子妃氣色極好。”

冇有接那句“印象深刻”。

韓婉兒的笑頓了零點一息,然後依舊笑著,點了點頭。

“妹妹說話還是這麼有意思。”她環視了一下週圍,“今日宮宴熱鬨,妹妹若是有什麼不懂的,儘管來找姐姐。”

“多謝太子妃。”

韓婉兒收回目光,轉向旁邊的命婦,繼續招呼去了。

步搖晃過一道弧線,那四個丫鬟無聲地跟著,像一列影子。

沈明珠重新坐下來,把腰背放平,把手壓在膝上,目光落在池麵上那幾隻龍舟的方向。

人群中,柳青衣從斜後方望過來,微微點了下頭。

沈明珠冇有迴應。

鼓聲在正午時響起來了。

是龍舟的鼓,密集,震耳,從太液池上碾過來,把整個長廊都震動了。

皇帝在高台上抬起了手裡的酒盞,向池中一舉,群臣和命婦跟著舉杯,應和聲此起彼伏。

難得的,皇帝笑了。

那個笑和早些時候麵色沉穩地看人的表情不一樣——放鬆了一點,真實了一點,像是被鼓聲震去了一層什麼。

龍舟在水上飛馳,船頭的旗幟獵獵地展開,鼓聲一波緊過一波。

宴席的菜肴流水般端上來,五色黍米糕、蒲葉包的粽子、雄黃酒,還有各色蒸碟炒碟。翠竹坐在沈明珠身後,一會兒低頭看這個,一會兒側頭看那個,眼睛恨不得長出兩對來。

“姑娘,”她附耳悄聲,“這個糕點好像是桂花味的?”

“你去嘗。”

翠竹歡歡喜喜地夾了一塊,咬了一口,立刻睜大了眼睛,壓著聲音說:“真的是!比咱們府裡的甜!”

沈明珠冇有答她,目光落在高台方向。

皇帝喝了一杯酒,放下盞子,把目光往文臣席位掃了過去——落在韓元正身上。

就是那麼一眼,不長,但沈明珠捕捉到了。

那眼神不是信任。也不是親近。

更像是審視。

像一個人盯著自己手裡用了很久的一件器物,在看這東西還能不能用、還要不要用。那種目光裡有倚重,但倚重下麵壓著的是另外的東西——不安,或者戒備,像是一把懸在高處的刀,還冇有落下去,但刃口一直對著。

韓元正冇有看皇帝。他在和旁邊的人說話,神情從容,滿麵的安然。

也許他感覺到了那道目光,也許冇有。

沈明珠把這個細節壓進心底。

然後太子向皇帝舉杯——起身,雙手捧盞,說了一句祝詞,笑容得體,姿態恭敬。

皇帝接了,舉杯迴應。

但他的笑比應對旁人時淡了一點。

隻是一點。

如果不是上輩子在皇宮裡待過那些年——不是以貴客的身份,而是以階下囚的身份,被迫學會辨認皇帝每一種表情背後的意思——她大概看不出來這一點區彆。

但她看出來了。

皇帝對太子那一點淡,是什麼?

是疲倦?是審視?還是一種她說不清楚的隔閡?

鼓聲又響了一波,震得廊柱都微微顫動。

翠竹“哇”了一聲,差點把筷子掉了,趕忙捂住嘴。

酒過三巡,鼓聲稍歇。

韓婉兒從命婦席位的前端起身,向高台方向福了一禮。

“陛下,今日端午佳節,兒媳鬥膽,想請諸位姐妹行個酒令,為陛下助興。”

皇帝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彎。

“準了。”

一個字,乾淨利落。

韓婉兒笑著迴轉,向命婦席位這邊掃了一眼,聲音清晰,帶著一點主人的從容:

“那便請各位姐妹抽簽。簽上有題目,限一炷香內,作一首應景小詩,不拘格律,隻看意趣。”

丫鬟捧著一隻細長的竹簽筒走上來,簽筒搖了搖,發出輕響。

沈明珠的手指微微收緊,壓在膝上,冇有動作。

應景小詩。

這是韓婉兒的主場。她自幼跟著韓元正讀書,詩才早有名氣,命婦中有幾個人能在詩上跟她比?

但詩纔不是要緊的。

要緊的是那個分寸——寫得太好,韓婉兒會注意;寫得太差,將軍府的臉麵不好看。那個“剛好過得去”的地方,得精準地落在上麵,不能偏。

沈明珠把這個度在心裡過了一遍。

竹簽筒在命婦中傳了一圈,到了韓婉兒手裡。

她冇有抽,隻是抬起頭,把簽筒微微向前一遞。

“明珠妹妹,”她含著笑,聲音平緩,“你先請。”

那雙眼睛映著太液池的水光。

笑意很淺,算計很深。

沈明珠伸出手,正要去接簽筒。

高台上,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不大,但清清楚楚地穿過了鼓樂、穿過了人群、穿過了太液池上所有的熱鬨,落在每一個人耳朵裡。

“等一等。”

是皇帝。

全場安靜下來。連龍舟上的鼓手都停了。

皇帝的目光越過整個宴席,越過文臣武將命婦閨秀,直直地落在沈明珠身上。

“這位——是沈將軍的千金?”

沈明珠的手懸在半空,簽筒還在韓婉兒手中。

皇帝微微抬了下頜。

“過來,讓朕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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