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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起九州 第一百零六章 驚疑

作者:問舟知意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24 08:50:02

顧北辰已經三天冇有睡好了。

不是因為忙,雖然確實忙。是因為“三皇子”這三個字,像一根刺紮在他腦子裡,拔不出來。

鬆濤閣。深夜。

程子謙把一疊紙摞在桌上。紙摞有半尺高,那是他花了三天整理出來的三皇子行蹤記錄。

“昭和十年到昭和十五年,五年的行蹤。”程子謙的眼睛佈滿了紅血絲,“三殿下在京城的行蹤幾乎冇有異常。每日去文華殿讀書,每月初一十五進宮請安,偶爾去城外寺廟燒香,無外乎這些。”

“但?”顧北辰說。

“但,他的人的行蹤有異常。”程子謙抽出一張紙,“顧文,三皇子府長史。他在昭和十二年到十三年之間,有七次不在京城的記錄。吏部檔案上寫的是‘奉公出差’,但我查了出差批文,七次裡有三次,冇有對應的批文。”

“無批文出差?”石安在旁邊皺眉。

“對。三次無批文出差。去了哪裡?不知道。做了什麼?不知道。”程子謙把那張紙推到顧北辰麵前,“但我查到了一個細節,這三次‘出差’的時間,跟韓家在荊州的三次走私轉運時間,完全吻合。”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顧北辰看著那張紙。他的手指在紙邊緣停了一下,指尖微微發涼。

“三哥。”他輕聲說。

程子謙和石安都冇有說話。

顧北辰很少提他的兄弟們。他跟太子、二皇子、三皇子之間的關係,程子謙隻知道一個大概。五殿下在宮裡長大,母親早逝,被淑妃養過一段時間。淑妃後來被打入冷宮,五殿下就成了冇人管的孩子。

“三哥過去待我極好。”顧北辰的聲音很低。

程子謙不知道該不該接話。他選擇閉嘴。

“三哥比我大三歲。淑妃被打入冷宮之前,他常帶我在禦花園裡抓蛐蛐。”顧北辰的嘴角動了一下,但不是笑,“他抓蛐蛐的時候,笑得很大聲。像個普通的孩子。”

石安低下了頭。

“淑妃死後,三哥不笑了。”顧北辰說,“不是不高興,是那種笑徹底從他臉上消失了。像有人拿了塊布,把他嘴角的弧度擦掉了。”

“殿下,”程子謙終於開口,“三殿下跟韓家的關係,”

“殺母之仇。”顧北辰說了這四個字。

“但顧文是韓家安進去的人,三殿下留著他,”

“不是因為信任韓家。”顧北辰轉過身來,他的眼神比平時暗了幾分,“是因為他要利用韓家。”

程子謙倒吸了一口氣。“利用韓家,做什麼?”

“複仇。”顧北辰說,“三哥要的不是韓家給他的那些小恩小惠,他要的是韓家的命。但他不動手。他等。等韓家自己出問題,然後他推一把。”

“等了五年?”石安難以置信。

“三哥的耐心,比你想象的要好。”顧北辰的聲音裡有一絲說不清的情緒,不是佩服,不是同情,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看著一麵鏡子裡的自己,但鏡子裡的人走了另一條路。

“殿下。”程子謙的聲音壓得很低,“如果三殿下要對付韓家,那他跟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為什麼不,”

“不。”顧北辰打斷了他,“不一致。”

程子謙愣了。

“我們要的是扳倒韓家,讓朝堂迴歸清明。”顧北辰一字一頓,“三哥要的是毀掉韓家,報母親的仇。這兩件事,聽起來像,做起來不像。”

“有什麼區彆?”石安問。

“扳倒,是用證據、用律法、在朝堂上光明正大地推翻他們。毀掉,”顧北辰頓了一下,“是不擇手段。”

後院的風忽然大了。鬆針落了一地。

“三殿下如果在暗中佈局,他布的是什麼局?”程子謙的腦子已經轉起來了,“如果他要利用韓家的漏洞,他需要什麼?”

“他需要韓家犯更大的錯。”顧北辰說。

“韓家已經在犯錯了,兵部停職、暗樁瓦解,”

“不夠。”顧北辰搖頭,“對三哥來說,停職不是錯。停職隻是麻煩。三哥要等的那個錯,是一個足以讓韓元正萬劫不複的錯。”

程子謙的後背涼了一下。

“所以,我們現在做的每一步,扳倒韓家的每一步,”

“都有可能被三哥利用。”顧北辰說完這句話,走到了窗前。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很平,但程子謙認識他三年了,知道這種“平”是什麼意思。

不是平靜。是在壓著什麼。

第二天清晨。

訊息來了。

不是好訊息。

“顧文,連夜失蹤了。”

陸青雲的報告很簡短。三皇子府長史顧文,昨夜子時從府邸後門離開,輕車簡從,隻帶了一個隨從。去向,不明。

“跟丟了?”沈明珠看著陸青雲。

陸青雲的臉上難得有一絲複雜的表情。“不是跟丟,是他走的那條路,屬下的人不敢跟。”

“什麼路?”

“皇宮西側的夾道。”陸青雲說,“那條夾道,隻有宮裡的人才能走。”

沈明珠的眉頭皺了起來。“顧文進宮了?”

“不確定。他進了夾道之後,屬下的人就看不到了。”

“三皇子知道嗎?”

“不知道。三皇子昨夜一直在府裡,燈亮到四更天。”

沈明珠和顧北辰對視了一眼。

顧文失蹤了。在三皇子不知情的情況下,或者,在三皇子假裝不知情的情況下。

“有兩種可能。”沈明珠說。

“第一種,顧文是韓家的人,韓元正收到了風聲,把他撤走了。”

“第二種,顧文是三皇子的人,三皇子派他去做一件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的事。”

“第二種。”顧北辰和程子謙同時說。

“理由?”沈明珠問。

“韓元正如果要撤人,不會讓他走宮裡的夾道。”程子謙說,“那條夾道隻有宮裡的人能用,韓家用不了。”

“所以,是三皇子安排的。”沈明珠點頭,“三皇子在韓宏道停職的第三天,連夜把自己的長史送進了宮。”

“他去見誰?”石安問。

所有人都沉默了。

能在深夜見人、通過宮牆夾道進出的,隻有一種人。

宮裡的人。

“李德?”程子謙猜。

“不一定是李德。”顧北辰說,“但一定跟皇帝有關。”

將軍府。

同一個上午。

秦嬤嬤從外麵回來。她的臉色不太好,不是那種“生氣”的不好,是那種“發現了麻煩”的不好。

“姑娘。”她走進書房,關上了門。

沈明珠抬頭。

“我抓到了一個人。”秦嬤嬤說。

“什麼人?”

“一個尾巴。跟了石安三天了。”

沈明珠的眼睛微微眯起來。“跟石安?”

“對。石安每次從鬆濤閣出來,都有一個人在暗處跟著。距離保持得很好,普通人根本發現不了。但,”

“但嬤嬤不是普通人。”

秦嬤嬤哼了一聲。“老身昨天傍晚等在鬆濤閣對麵的巷子裡。那個尾巴出現的時候,老身從背後捏住了他的後頸。”

“問出來了?”

“問出來了。”秦嬤嬤的聲音沉了下去,“他是秦洵的人。”

沈明珠的手停了。

秦洵,三皇子唯一的心腹謀士。淑妃舊人之子。

“秦洵派人跟蹤石安,是在跟蹤顧北辰。”沈明珠慢慢說。

“不隻是跟蹤。”秦嬤嬤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紙條,是從那個暗哨身上搜出來的,“他在記錄石安的行蹤,幾時出鬆濤閣,去了哪裡,見了誰。每天一份,用信鴿傳回去。”

沈明珠看著那張紙條。

紙條上的字跡很小,用的是一種特殊的墨,乾了之後幾乎看不清。但秦嬤嬤用火烤了一下,字跡就顯了出來。

“石安。辰時出鬆濤閣。去包子鋪。巳時去趙府送信。午時回鬆濤閣。未時出,去城南,巷口有人等候,”

“巷口有人等候”,這一條讓沈明珠的目光停住了。

城南。昨天梁寬看到周先生的那條巷子,也在城南。

“秦洵在監視顧北辰的所有人。”沈明珠把紙條放下,“他不是在監視,他是在‘畫地圖’。畫出顧北辰的整個人際網絡。”

“三皇子要這些做什麼?”翠竹端茶進來的時候聽到了最後一句,忍不住問了一聲。

“知己知彼。”沈明珠說,“三皇子不是旁觀者,他是局中人。他在下一盤自己的棋。而我們,”

她看著窗外。

“我們在他的棋盤上。”

秦嬤嬤的眉頭擰得更緊了。“那個暗哨,怎麼處置?”

沈明珠想了想。“放了。”

“放了?”秦嬤嬤有些意外。

“嬤嬤捏了他的後頸,他回去肯定會跟秦洵說。秦洵就知道他的暗哨被髮現了。”沈明珠的語氣很平,“這就夠了。”

“夠了?”

“讓三皇子知道,我們看到了他。”沈明珠說,“他知道我們看到了他,他就會小心。小心的人,動作會變慢。動作變慢,我們就有時間。”

秦嬤嬤看著她。

“姑娘。”秦嬤嬤沉默了一會兒,“你處理這些事,越來越像你父親了。”

“像我父親的哪一點?”

“四兩撥千斤。”秦嬤嬤說,“不動手。動腦子。”

沈明珠笑了一下。“嬤嬤會動手就夠了。”

秦嬤嬤哼了一聲。但她的嘴角,微不可見地彎了一下。

夜。鬆濤閣。

顧北辰坐在桌前。麵前攤著程子謙的分析報告和陸青雲的跟蹤記錄。

裴行止坐在對麵。

兩個人都冇有說話。桌上的蠟燭燒了一半,蠟油順著銅台往下淌,在桌麵上凝成一小灘。

“顧文去了宮裡。”顧北辰說。

“嗯。”

“秦洵在監視我們。”

“嗯。”

“三哥,不是旁觀者。”

“嗯。”

顧北辰看了裴行止一眼。“你今天話特彆少。”

裴行止抬了抬眼皮。“該說的你都說了。我說什麼?”

“說你怎麼想。”

裴行止沉默了一下。

“我想,三殿下比韓家更難對付。”他說。

“為什麼?”

“韓家的目的很清楚,保權、保命、保家。你知道他們要什麼,就能算他們下一步做什麼。”裴行止的聲音很慢,像在斟酌每一個字,“但三殿下,你不知道他要什麼。複仇?奪嫡?還是,彆的什麼?你不知道他的底牌。”

“底牌。”顧北辰重複了這兩個字。

“韓家的底牌,我們已經翻出來大半了。兵部、走私線、暗樁、軍需,都在我們手裡。”裴行止說,“但三殿下的底牌,我們一張都冇翻到。”

顧北辰沉默了很久。

蠟燭又短了一截。

“所以,接下來的棋。”顧北辰說,“不隻是對韓家。”

“對。”裴行止站了起來,“還要對三殿下。”

他走到門口。

“行止。”顧北辰叫住了他。

裴行止回頭。

“謝謝你。”

裴行止愣了一下。“謝什麼?”

“謝你跟我說真話。”顧北辰的聲音很輕,“程子謙分析得很好,但他分析的是局勢。你說的,是人心。”

裴行止看著他。

燈火下,五殿下穿著那件舊袍,領口的磨損比上個月更重了。但他的眼神,比上個月更亮。

“不用謝。”裴行止說,“我說真話,因為你聽得進去。”

他走了。

顧北辰獨自坐在桌前。

三皇子不是旁觀者,他是局中人。

這意味著,棋盤上不是兩方。是三方。

他。韓家。三皇子。

三個人下同一盤棋,但每個人的棋譜不一樣。

顧北辰拿起筆。

他在紙上畫了三個圓,重疊的部分很大,但每個圓都有一塊獨立的區域。

那塊獨立的區域,就是每個人的底牌。

他盯著那三個圓看了很久。

然後他吹滅了蠟燭。

黑暗中,隻有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那三個圓上,像三麵盾牌。

或者,三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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