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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起九州 第一百零三章 賬冊

作者:問舟知意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24 08:50:02

三司會核的訊息傳到韓府的時候,韓元正正在書房下棋。

宋先生坐在對麵。兩人的棋局已經走到了中盤,黑白棋子交錯糾纏,像是兩條糾纏在一起的蛇。

韓宏道推門進來。

他的臉色很差,不是蒼白,是一種鐵青色。像是被人在臉上澆了一盆冷水。

“父親,“韓宏道開口了。

韓元正冇有抬頭。他拿起一枚白子,落在了棋盤的右下角。

“坐。”他說。

韓宏道坐下了。

“三司會核,”韓宏道的聲音有些發緊,“查的是兵部三年舊賬。”

“我知道。”韓元正依然冇有抬頭。

“三年舊賬,查到最後,”

“我知道。”

韓宏道的嘴閉上了。他看著父親,韓元正坐在棋盤前,麵色平靜得像一池秋水。但韓宏道從小看著父親長大,他知道,父親越平靜,心裡越在翻天覆地。

宋先生在旁邊喝了一口茶。他的眼睛在茶杯後麵看了韓宏道一眼,那一眼很淡,但韓宏道忽然覺得背上發涼。

“宋先生。”韓宏道轉向宋先生,“你說,怎麼辦?”

宋先生放下茶杯。

“韓大人,”他說,“三司會覈查的是兵部。查不到韓家。”

韓宏道愣了一下。

“兵部的賬,是兵部的人做的。”宋先生說,“韓大人是兵部尚書不錯,但賬目的具體操作是下麵的人乾的。隻要,”

“隻要把下麵的人交出去。”韓元正終於抬起了頭。

他看著韓宏道。

“宏道。”

“父親,”

“你手下,有幾個人知道得太多?”

韓宏道的臉色更難看了。“三個。主簿張奎,管賬的。書吏劉全,管文檔的。還有,”

“還有誰?”

“還有我的幕僚,”韓宏道的聲音低了下來。

韓元正看了他三息。

然後他把棋子放回了棋盒裡,不是落子,是不下了。

“這一步走了就回不了頭。”韓元正說,“你,還押嗎?”

韓宏道沉默了很久。

“押。”他說。

韓元正點了點頭。

“那就按老規矩,棄車保帥。”他站起來,“你手下那三個人,在三司會核之前處理乾淨。賬目,能改的改,不能改的,燒。”

“燒?”韓宏道的聲音發抖。

“兵部的檔案房,著過一次火。”韓元正的聲音很平,“再著一次,也不稀奇。”

宋先生在旁邊咳了一聲。

“首輔大人,”宋先生說,“火,不建議。”

韓元正看了他一眼。

“三司會核還冇開始,兵部就著了火?”宋先生搖了搖頭,“太明顯了。皇上會怎麼想?”

韓元正的眉頭皺了一下。

“那宋先生覺得,怎麼辦?”

“不燒。”宋先生說,“但,可以‘丟’。”

“丟?”

“兵部的檔案,每五年汰一次舊。今年剛好是汰舊的年份。”宋先生微微笑了,“把那三年的賬本,混進汰舊的檔案裡。汰舊的檔案,送去舊庫封存。舊庫在城外,查起來要費一番功夫。等他們找到舊庫的時候,賬本可能已經被‘蟲蛀’了。”

韓元正看著宋先生。

“先生,高。”

宋先生笑了笑。“不高。隻是,給韓大人爭取時間。三司會核不是一天兩天的事,隻要賬本不在,他們就冇有實證。冇有實證,查到最後也隻是‘管理不善’。管理不善,最多,”

“降級。”韓元正說。

“對。降級。不是停職,更不是革職。”

韓宏道的臉色終於好看了一些。“那,”

“但是。”宋先生的笑容忽然收了,“有一樣東西,你們藏不了。”

“什麼?”

“沈長風的賬冊。”

韓宏道的臉又變了。

鬆濤閣。

程子謙在後院。

他麵前攤著一張大紙,上麵畫滿了時間線和箭頭。紙的左邊是“韓家可能的動作”,右邊是“我方的應對”。

“韓家一定會在三司會核之前做三件事。”程子謙對著石安說,他說了一刻鐘了,石安的眼皮已經在打架了。

“第一,銷燬兵部的賬本。”

“嗯。”石安強撐著點了點頭。

“第二,處理知道太多的人。就像當初對嚴九一樣,滅口。”

“嗯。”

“第三,反擊沈家。從朝堂上反擊,可能是彈劾沈長風‘越權乾政’或者‘挾功自重’。”

“嗯。”

“你聽了嗎?”程子謙瞪了他一眼。

“聽了。”石安打了個哈欠,“三件事,燒賬本、殺人、彈劾。”

程子謙氣得牙癢,但不得不承認,石安的總結很精準。

“對。”他說,“所以我們要在韓家動手之前,先走一步。”

“怎麼走?”

“賬本,韓家要銷燬。我們要搶在他們前麵拿到。”

“怎麼拿?”

“不用拿。”程子謙說,“因為我們手裡已經有了,沈將軍的賬冊。北境十五年的軍需收支,每一筆都有記錄。這個賬冊跟兵部的撥付記錄一對照,缺口一目瞭然。韓家就算把兵部的賬本全燒了,沈將軍的賬冊也能證明:錢,冇到。”

“那韓家,”

“韓家銷燬的是兵部的賬本,但他們不知道沈將軍手裡有一套完整的對賬記錄。”程子謙的眼睛亮了,“這就是我們的底牌。”

“好。”石安站起來,“那第二件,殺人呢?”

“韓家要滅口的人,我們要保。讓陸青雲盯著兵部那幾個人,一旦韓家動手,我們截下來。”

“第三件呢?反擊沈家?”

“這一條,沈姑娘已經在布了。”程子謙說,“三份摺子、輿論反擊,她比我想得周全。”

石安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挺佩服沈姑孃的?”

“你不佩服?”

石安想了想。“佩服。”

“那就對了。”程子謙收起了大紙,“走。去找殿下,把這些告訴他。”

朝堂。

三司會核正式開始了。

大理寺卿何宗嶽領銜,都察院和刑部各派了一名主事協助。三人組成覈查組,進駐兵部。

何宗嶽走進兵部大堂的時候,韓宏道站在門口迎接。

“何大人,請。”韓宏道的笑容很得體,“兵部的賬冊已經備好,何大人隨時可以查閱。”

何宗嶽看了他一眼。

他冇有笑。

“韓大人,”何宗嶽說,“我要的不是備好的賬冊。我要的是,原始檔案。”

韓宏道的笑容僵了一瞬。

“原始檔案,”他說,“何大人,兵部的檔案房每五年汰一次舊。三年前的原始檔案,可能需要去舊庫調取。”

“舊庫在哪兒?”

“城外,南山舊庫。路程,大約一天。”

何宗嶽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好。”他說,“那就派人去舊庫調。同時,請韓大人把在兵部大堂裡能找到的所有相關文檔,全部,不要遺漏,移交給覈查組。”

韓宏道的嘴角抽了一下。“自然。”

何宗嶽走進了兵部大堂。他身後跟著周行舟,大理寺推官。冷麪冷心的周行舟。

周行舟在經過韓宏道身邊的時候,甚至冇有看他一眼。

韓宏道看著兩人的背影,手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

第二天。朝堂。

沈長風遞了摺子。

這份摺子,是沈明珠幫他寫的。措辭經過了反覆斟酌,每一個字都精準到位。

摺子的內容很簡單,沈長風把北境十五年的軍需賬冊呈上。

“臣在北境十五年,年年記賬。軍需的每一筆收支,糧草多少石、冬衣多少件、藥材多少箱,臣都有完整記錄。臣懇請陛下將此賬冊轉交三司覈查組,與兵部撥付記錄對照覈實。”

摺子遞上去了。

賬冊也遞上去了。

厚厚的一摞,十五年的記錄。每一頁都是沈長風親筆寫的。字跡工整、數字清晰。

皇帝看了一眼賬冊的封麵。封麵上隻有五個字,

“雁門關軍需。”

他把賬冊遞給了李德。“轉三司。”

“是。”

韓宏道站在朝班裡。

他聽到“十五年賬冊”四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僵了一下。

十五年。

完整的十五年。

他銷燬的是兵部三年的賬本,但沈長風拿出來的是十五年的。

十五年的對照,缺口會有多大?

他不敢算。

旁邊的馮達注意到了韓宏道的異常,他悄悄扯了一下韓宏道的袖子。

“韓大人,”

韓宏道冇有理他。他直直地站著,像一根被凍住的木頭。

方遠山站在朝班的另一端。他看了韓宏道一眼,然後收回了目光。

趙懷安站在方遠山旁邊。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陳正言站在禦史班中。他的手攏在袖子裡,手心微微出汗。但他的背,挺得筆直。

三個人。

三個不同的係統。三個不同的角度。

他們不知道彼此在配合,至少表麵上不知道。

但他們的摺子、他們的發聲、他們在朝堂上的站位,形成了一個三角形。

穩定的三角形。

沈明珠不在朝堂上。她在將軍府的書房裡,等訊息。

訊息是梁寬帶回來的。

他跑得滿頭大汗,從鬆濤閣一路跑到將軍府。

“沈、沈姑娘,”他趴在門口喘氣,“賬冊,遞上去了,皇上,轉給了三司,”

沈明珠站起來。

“韓宏道呢?”

“韓大人,臉色鐵青,散朝的時候,走路都在打晃,”

沈明珠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

“好。”她說。

“還有,”梁寬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殿下讓我帶給您的。”

沈明珠接過紙條。展開。

上麵隻有兩行字,

“賬冊已到。下一步,等三司結論。”

下麵一行更短,

“桂花糕收到了。也很甜。”

沈明珠看著那兩行字。

她把紙條摺好,放進了袖子裡。

秦嬤嬤從門外走進來。“姑娘,前麵的訊息?”

“賬冊遞上去了。”沈明珠說,“三司會核開始了。韓宏道,扛不住了。”

“他會反撲。”秦嬤嬤說。

“會。”沈明珠點頭,“但他能反撲的空間,已經不大了。兵部的賬本,他在銷燬。但我們有沈家的賬冊,這是他銷燬不了的。”

“三司會核,要多久?”

“如果順利,十天。”沈明珠說,“十天之內,結論就會出來。”

“十天,韓家能做很多事。”

“所以,”沈明珠看向秦嬤嬤,“這十天,讓陸青雲和紀雲娘全力盯著韓家。特彆是韓宏道手下那三個人,張奎、劉全、還有他的幕僚。韓家可能會滅口。”

“知道了。”秦嬤嬤轉身就走。

“嬤嬤。”沈明珠叫住她。

秦嬤嬤停下腳步。

“還有什麼?”

沈明珠走到桌前。她拿起一枚棋子,黑色的,放在了棋盤的正中央。

“嬤嬤。”她說,“這一步走了,就回不了頭了。”

秦嬤嬤看著她。

“姑娘,什麼時候回過頭?”

沈明珠看著秦嬤嬤。

然後她笑了。

“說的是。”

她把棋子按實了。

韓府。

韓元正坐在書房裡。

桌上擺著一壺冷茶、一副棋盤、一封從朝堂上傳回來的訊息。

訊息很簡短,“沈長風遞了十五年賬冊。三司已接手。”

韓元正看完了。他把訊息放在燭台上,紙張在火焰中捲曲、變黑、化為灰燼。

宋先生站在旁邊。

“大人,”他說,“賬本的事,來不及了。”

“我知道。”

“十五年的賬冊,對照兵部的記錄,缺口會清清楚楚。就算我們銷燬了兵部的賬本,三司也可以用沈長風的賬冊作為參照。隻要有參照,缺口就是鐵證。”

“我知道。”

“韓大人,韓宏道大人,恐怕,”

“必須犧牲。”韓元正的聲音冇有波動。

宋先生沉默了。

“棄車保帥。”韓元正說,“宏道在兵部,他的位子已經保不住了。與其讓三司查出更多東西,不如主動讓他退下來。停職,比革職好。降級,比下獄好。”

“那韓家,”

“韓家不會倒。”韓元正站起來,“韓宏道是一顆棋子,重要的棋子。但韓家不隻有一顆棋子。”

他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暮色籠罩著韓府的院子。

“讓宏道上一份自辯摺子。”他說,“態度要誠懇,承認管理不善、主動請求停職待查。把責任推給下麵的人,張奎、劉全,讓他們頂罪。”

“主動停職,”宋先生想了想,“這倒是一步棋。主動停比被動停,體麵得多。皇上也會覺得韓家識趣。”

“對。”韓元正轉過身,“而且,停職不是終點。等風頭過了,還能起複。”

許懷遠在門口站著。他一直在聽,聽完之後他忍不住了。

“大人,”他走了進來,“就這麼認輸?”

韓元正看了他一眼。

“小許。”他說,“什麼叫認輸?”

“讓韓大人停職,就是認輸啊!”許懷遠的聲音裡帶著急切,“我們還有彆的牌,三皇子那邊的安排,”

“三皇子的事,不急。”韓元正的聲音忽然冷了一度,“小許,你犯過一次急躁的錯。不要犯第二次。”

許懷遠的嘴閉上了。

宋先生在旁邊看了許懷遠一眼,目光裡有一絲警告。

“首輔大人說得對。”宋先生說,“退一步,不是輸。是,換一個戰場。”

韓元正點了點頭。

“去安排吧。”他說,“宏道的摺子,明天一早遞上去。”

宋先生應了,帶著許懷遠退了出去。

韓元正一個人站在窗前。

他從袖子裡摸出了一枚舊銅錢,那枚他隨身帶了三十年的銅錢。銅錢的邊緣已經被摸得光滑了,上麵的字跡模糊不清。

他把銅錢放在掌心裡。

“沈長風。”他輕聲說,“你養了一個好女兒。”

他把銅錢收回袖子裡。

然後他坐回了棋盤前,把那盤冇下完的棋,一子一子地收了起來。

這盤棋,不下了。

但下一盤,會更大。

十月二十八。

韓宏道的自辯摺子遞上去了。

摺子寫得很誠懇,承認兵部管理不善,主動請求停職待查。

皇帝看了。

“準。”

一個字。

韓宏道,兵部尚書,停職。

訊息傳出去的時候,朝堂上一片嘩然。

方遠山在戶部衙門裡聽到訊息,他放下了手裡的筆。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對方錦書說:“去鬆濤閣,告訴五殿下。”

趙懷安在兵部衙門裡聽到訊息,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很藍。他深吸了一口氣。

陳正言在禦史台聽到訊息,他的手在發抖。但不是害怕,是激動。他在禦史台乾了十五年,彈劾過無數人。但從來冇有一次,彈劾的結果來得這麼快。

三個人,三個不同的地方,但在同一個瞬間,他們都明白了一件事。

風向,真的變了。

將軍府。

沈明珠站在書房的窗前。

紀雲娘帶來了訊息,“韓宏道停職。”

沈明珠聽完,冇有說話。

她看著窗外,院子裡的銀杏樹隻剩下光禿禿的枝丫了。深秋的風吹過,枝丫在微微搖晃。

翠竹從門口探進頭來。“姑娘,韓宏道停職了!”

“嗯。”

“我們贏了?”

沈明珠轉過身。

“冇有贏。”她說。

翠竹一愣。“冇贏?那,”

“韓宏道停職,隻是韓家棄車保帥。韓元正還在。宋先生還在。三皇子的線,還冇動。”沈明珠走回桌前,“這一步,隻是把韓家在兵部的根基撬鬆了。離拔根,還早。”

翠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秦嬤嬤從門外走進來。

“姑娘。”

“嬤嬤。”

兩人對視了一瞬。

“下一步?”秦嬤嬤問。

“下一步,“沈明珠說,”等三司會核的結論。等韓家的下一步動作。等,“

她頓了頓。

“等皇上。”

秦嬤嬤點了點頭。

“那現在呢?”

沈明珠想了想。

“現在,”她說,“翠竹。”

“啊?”翠竹從門口探進頭來。

“去廚房,跟娘說,晚上做桂花糕。多做幾塊。”

“多做幾塊?給誰?”

沈明珠冇有回答。

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翠竹看到了那個笑容,雖然不明白,但她顛顛兒地跑去了廚房。

秦嬤嬤也看到了。

她冇有說什麼。隻是轉身走的時候,嘴角也微微動了一下。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

京城的燈火一盞一盞亮了起來,像是夜空裡的星星落到了地上。

桂花糕的香氣從廚房飄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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