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鬆鶴堂住了三天,阮清棠的日子過得還算平靜。
老夫人對她態度淡淡的,不親近也不疏遠。
每日早晚請安,陪著說幾句話,其他時間就待在西廂房裏看書。
老夫人讓張嬤嬤給她找了幾本女誡、女訓之類的書,她倒也真能看得進去。
張嬤嬤看在眼裏,私下跟老夫人說:“大小姐像是真轉了性,這幾日安分得很,還主動跟老奴學針線。”
老夫人撚著佛珠,不置可否:“再看看。”
第四天一早,阮清棠照例去請安,卻見老夫人穿戴整齊,像是要出門。
“祖母要出去?”
“去趟護國寺。”老夫人說,“你也跟著。”
阮清棠一愣:“我?”
“怎麽,不願意?”
“願意願意。”阮清棠趕緊說,“孫女這就去換衣裳。”
回西廂房換了身素淨的衣裳,重新梳了頭,戴了老夫人給的那支金鑲玉簪子。
對著銅鏡照了照,鏡子裏的人眉眼清秀,就是臉色還有些蒼白,是前些天在祠堂熬的。
也好,看著更可憐。
出門時,馬車已經備好了。
老夫人一輛,她跟張嬤嬤一輛。
馬車晃晃悠悠出了城,往護國寺去。
護國寺在城外半山腰,香火很旺。
老夫人是常客,有單獨的小院歇腳。
到了寺裏,先去大殿上了香,捐了香油錢,然後被知客僧引到後頭禪院。
“老夫人先歇著,方丈大師一會兒過來講經。”
“有勞了。”
禪院很安靜,院子裏有棵老槐樹,樹下擺著石桌石凳。
老夫人坐下,示意阮清棠也坐。
“知道我為什麽帶你來嗎?”老夫人問。
阮清棠想了想:“祖母想讓孫女靜靜心?”
“算是一方麵。”老夫人看著她,“另一方麵,是想看看你,到底變了多少。”
阮清棠心裏一緊。
“你從前最不耐煩來寺廟,說悶得慌。”老夫人慢慢說,“今日這一路,你倒是安生。”
“孫女以前不懂事。”阮清棠低下頭,“如今知道錯了,自然要改。”
“知道錯,和真改了,是兩回事。”老夫人說,“就像你爹,總說知道錯了,可每次你那繼母一哭,他就心軟。”
這話裏有話。
阮清棠不敢接,隻安靜聽著。
“你娘在的時候,你爹對她也是真心的。”
老夫人忽然說起往事,“後來你娘沒了,他續娶了現在的夫人,我本是不願的。倒不是門戶之見,隻是覺得……太巧了。”
阮清棠抬起頭。
“你那繼母,是你孃的表妹,家道中落來投奔。你娘心善,留她在府裏住著。結果你娘一病,她就貼身伺候,盡心盡力。你娘一走,她就順理成章成了繼室。”
老夫人語氣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我總覺著,這世上的事,巧一次是巧合,巧兩次、三次,就有問題了。”
阮清棠手心有些出汗。
老夫人這是在點她。
“孫女……明白了。”
“你明白什麽?”老夫人看她。
“孫女明白,有些事不能隻看錶麵。”
阮清棠小心措辭,“有些人看著好,未必真好。有些人看著不好,也未必真壞。”
老夫人點點頭,沒再說話。
這時,外頭傳來腳步聲,是方丈大師來了。
老夫人起身相迎,阮清棠也跟著行禮。
方丈大師六十多歲,白眉白須,看著很慈祥。
他跟老夫人寒暄幾句,就開始講經。講的是一段《金剛經》,阮清棠聽得半懂不懂。
但看老夫人聽得很認真,她也隻好做出虔誠的樣子。
講了約莫半個時辰,方丈大師才告辭。
老夫人留他用齋飯,大師婉拒了,說是還有別的香客。
等大師走了,老夫人才對阮清棠說:“走吧,去用齋飯。”
齋堂在後院,擺著長條桌凳。
菜很簡單,青菜豆腐,米飯饅頭。
老夫人吃得不多,阮清棠也跟著吃了點。
飯吃到一半,外頭忽然傳來吵鬧聲。
是個婦人的聲音,哭天搶地的:“大師您行行好,救救我兒子吧!他才六歲啊……”
知客僧在勸:“施主,佛門清淨地,您別這樣……”
“我不管!都說護國寺的菩薩靈,我來求菩薩,你們憑什麽攔我!”
聲音越來越近,像是往這邊來了。
老夫人皺了皺眉,張嬤嬤立刻起身出去看。
不一會兒,張嬤嬤回來,臉色有些不好:“是個村婦,說她兒子病重,沒錢請大夫,想來求菩薩保佑。知客僧攔著不讓進,她就鬧起來了。”
阮清棠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裏,一個衣衫襤褸的婦人跪在地上,哭得滿臉是淚。
她懷裏抱著個孩子,約莫五六歲,閉著眼,臉色蠟黃。
“讓她進來吧。”老夫人忽然說。
張嬤嬤一愣:“老夫人,這……”
“佛門聖地,見死不救,算什麽慈悲。”老夫人放下筷子,“讓她進來,給孩子看看。”
張嬤嬤隻好去叫。
婦人抱著孩子進來,撲通就跪下了:“多謝老夫人!多謝老夫人!”
“別跪了,孩子要緊。”老夫人說,“張嬤嬤,去請寺裏懂醫的師父來看看。”
“是。”
懂醫的師父很快就來了,是個五十來歲的和尚,給孩子把了脈,又看了看臉色,搖頭:“是癆病,拖得太久,怕是不行了。”
婦人一聽,哭得更厲害了。
阮清棠看著那孩子,心裏難受。
癆病在古代就是絕症,沒錢治,隻能等死。
“師父,真沒辦法了嗎?”她忍不住問。
“若是早些治,或許還有救。現在……”師父搖頭。
婦人抱著孩子,哭得快要背過氣去。
阮清棠想了想,走到老夫人跟前,小聲說:“祖母,孫女有個不情之請。”
“說。”
“孫女想……給這孩子請個大夫。”
老夫人看著她:“你知道請大夫要多少錢?”
“孫女知道。”阮清棠說,“孫女身上沒什麽值錢的東西,但祖母前幾日給了孫女幾件首飾。孫女想……拿一件出來,給這孩子請大夫。”
老夫人眼神動了動:“你想好了?那些首飾,是你娘留下的。”
“孫女想好了。”阮清棠說,“娘若是知道,也會同意的。她以前就常幫人,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老夫人看了她一會兒,點點頭:“去吧。”
阮清棠從懷裏掏出那支金鑲玉簪子,這是最值錢的一件。
她遞給張嬤嬤:“嬤嬤,麻煩您找個可靠的人,去請個大夫來。剩下的錢,給這大娘,讓她給孩子抓藥。”
張嬤嬤看向老夫人,老夫人點頭,她才接過簪子去了。
婦人一聽,連連磕頭:“多謝小姐!多謝小姐!您的大恩大德,民婦這輩子都記著!”
“快別這樣。”阮清棠扶她起來,“給孩子治病要緊。”
等張嬤嬤請了大夫來,給孩子看了診,開了方子,又給了婦人一些碎銀子,婦人千恩萬謝地抱著孩子走了。
禪院裏恢複了安靜。
老夫人看著阮清棠,忽然說:“你知道那簪子值多少錢嗎?”
阮清棠搖頭。
“至少值五十兩。”老夫人說,“夠普通人家過好幾年了。”
“孫女知道。”
“那你還捨得?”
“錢沒了可以再掙,人沒了就沒了。”阮清棠說,“孫女雖然不富裕,但好歹衣食無憂。那孩子才六歲,就這麽沒了,太可惜了。”
老夫人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像你娘。”
這話說得輕,但阮清棠聽清了。
她心裏一鬆,知道這關算是過了。
回府的路上,老夫人閉目養神,沒再說話。
阮清棠靠在車壁上,看著窗外掠過的景色。
她知道,老夫人今天帶她來護國寺,一是試探她的性子,二是看她心性。
那對母子,可能真是巧合,也可能是老夫人安排的。
不管怎樣,她算是過關了。
馬車進了城,路過一家醫館時,阮清棠心裏一動。
“祖母,孫女想……下去買點東西。”
老夫人睜開眼:“買什麽?”
“孫女這幾日睡得不安穩,想買點安神的藥材。”
阮清棠說,“就在這兒停一下,很快就好。”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點頭:“去吧。”
馬車停下,阮清棠帶著張嬤嬤下了車,進了醫館。
醫館不大,坐堂的是個老大夫。
阮清棠說要買安神的藥材,老大夫給開了個方子,讓夥計去抓藥。
等藥的工夫,阮清棠狀似無意地問:“大夫,您這兒能辨認藥材嗎?”
“自然能。”老大夫說,“老夫行醫四十年,什麽藥材沒見過。”
“那……若是藥材混在一起,放久了,還能認出來嗎?”
老大夫捋了捋鬍子:“那得看是什麽藥材,放多久了。若是常見的,就算變了樣,也能認個七八成。”
阮清棠心裏有了數。
等抓好了藥,她付了錢,又額外給了老大夫一塊碎銀子:“大夫,我這兒有些陳年藥材,想請您幫著看看,不知方便嗎?”
老大夫接過銀子,點點頭:“姑娘拿來便是。”
阮清棠從袖子裏掏出那個油紙包,小心開啟:“您看看,這裏頭都是些什麽?”
老大夫接過,湊到燈下仔細看。
“當歸、黃芪、黨參……這是補氣血的方子。”
他一邊看一邊說,忽然頓住,用鑷子夾起一片暗褐色的碎片,“這……這是附子。”
阮清棠心頭一跳:“附子?”
“嗯。”老大夫神色嚴肅起來,“附子有毒,用量極講究。這方子裏本來不該有附子,就算有,分量也太多了。而且……”
他湊近聞了聞,“這附子炮製得不好,毒性更大。這藥是誰吃的?”
阮清棠壓下心裏的驚濤駭浪:“是我一個遠房親戚,多年前吃的。後來人沒了,家裏留了藥渣,我娘讓我拿來問問。”
老大夫搖頭:“若是按這個方子吃,好人也能吃出病來。你那親戚是什麽病?”
“說是風寒。”
“風寒?”
老大夫眉毛都豎起來了,“風寒用附子?這不是胡鬧嗎!風寒該用發散解表的藥,這方子補得厲害,還加這麽重的附子,不是治病,是要命啊!”
阮清棠手心裏全是汗。
果然。
繼母果然在藥裏動了手腳。
“大夫,您能確定嗎?”
“當然能。”老大夫說,“附子我認了一輩子,錯不了。姑娘,你這親戚……怕不是病死的,是吃錯藥死的。”
阮清棠謝過老大夫,拿著藥和藥渣出了醫館。
上了馬車,老夫人問:“買好了?”
“買好了。”阮清棠盡量讓聲音平靜。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沒再多問。
回到鬆鶴堂,阮清棠把自己關在房裏,看著那包藥渣,心裏發冷。
證據有了。
可怎麽用,是個問題。
她得想個萬全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