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沒見天日,外頭的月光有些刺眼。夜風一吹,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張嬤嬤看了一眼她單薄的衣裳,沒說話,隻是示意小丫鬟在前頭提燈引路。
一行人沉默地走在府裏的小路上。
太傅府很大,從祠堂到祖母住的鬆鶴堂要走一刻鍾。
夜裏府裏靜悄悄的,隻有燈籠的光在石板路上晃動。
阮清棠一邊走,一邊在腦子裏複習待會兒要說的話。
她不能一上來就喊冤,那樣太刻意。
也不能完全認錯,那等於坐實罪名。
得先示弱,再丟擲疑點,引導祖母自己去想。
正想著,鬆鶴堂到了。
這是府裏最氣派的院子之一,三進的大院子,門口種著兩棵高大的鬆樹。
屋簷下掛著燈籠,把“鬆鶴堂”三個字的匾額照得清清楚楚。
守門的婆子看見張嬤嬤,立刻開啟門。
進了院子,正房的燈還亮著。
張嬤嬤讓兩個小丫鬟在外頭等著,自己領著阮清棠進了屋。
屋裏燒著地龍,暖烘烘的。
迎麵是一架紫檀木的屏風,上頭繡著鬆鶴延年的圖案。轉過屏風,就見臨窗的榻上坐著個老太太。
正是阮清棠的祖母,阮老夫人。
老夫人約莫六十來歲,頭發已經花白,梳得整整齊齊,戴著一支碧玉簪子。
身上穿著深紫色的綢襖,外頭罩著件墨綠色的比甲。
她手裏撚著佛珠,眼睛閉著,像是在養神。
張嬤嬤上前一步,低聲說:“老夫人,大小姐來了。”
老夫人沒睜眼,隻淡淡地說:“跪下。”
阮清棠二話不說,跪下了。
不是跪在柔軟的地毯上,是跪在冷硬的青磚地上。
膝蓋磕上去,生疼。
但她一聲沒吭。
屋子裏安靜得可怕,隻有老夫人撚佛珠的輕微聲響。
過了好一會兒,老夫人才慢慢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有些渾濁,但眼神很銳利,像刀子一樣在阮清棠身上掃過。
“知道錯了嗎?”老夫人問。
阮清棠垂下眼:“孫女知道錯了。”
“錯在哪兒?”
“錯在不該在祖母壽宴上失儀,不該與妹妹爭執,更不該惹祖母生氣。”
阮清棠聲音平靜,“孫女這三天在祠堂裏日日反省,越想越覺得自己混賬。祖母疼孫女,孫女卻不知感恩,實在該死。”
這話說得誠懇,老夫人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點。
但也就一點。
“還有呢?”她又問。
阮清棠抬起頭,直視著老夫人:“還有一事,孫女不知當說不當說。”
“說。”
“孫女反省三日,越想越覺得,當日之事……有些蹊蹺。”
老夫人撚佛珠的手頓了頓。
阮清棠繼續說:“孫女記得,那日是祖母壽宴,孫女心裏高興,多喝了兩杯果酒。後來在花園裏遇見二妹妹,她說了一些話,孫女聽了生氣,確實朝她走了過去。但孫女記得清楚,當時離二妹妹還有好幾步遠,她就突然往後一仰,掉進了池塘。”
“你的意思是,清蓮自己跳下去的?”老夫人的聲音冷了下來。
“孫女不敢妄斷。”
阮清棠低下頭,“隻是孫女左思右想,總覺得不對勁。孫女雖然魯莽,但還不至於在祖母壽宴上對親妹妹下毒手。更何況,當時那麽多人在場,孫女再蠢,也不會當眾推人。”
老夫人沒說話,隻是看著她。
阮清棠知道,這話老夫人聽進去了。
其實老夫人心裏未必沒有疑慮。
隻是當時場麵混亂,所有人都看見阮清棠氣勢洶洶地走過去,然後阮清蓮就掉水裏了。
加上阮清蓮落水後一直哭,說“姐姐為什麽要推我”,這才坐實了罪名。
但如果仔細想想,確實經不起推敲。
“你說蹊蹺,可有人證?”老夫人問。
“孫女這幾日關在祠堂,無法查證。”
阮清棠說,“但孫女憑著記憶,把當日的情形畫了下來,請祖母過目。”
她從懷裏掏出那幾張草紙,這是她出門前特意揣在身上的。
張嬤嬤接過,呈給老夫人。
老夫人展開草紙,就著燈光看。
第一張是花園的佈局,池塘、假山、亭子都標得清楚。
第二張是幾個小人,代表當時在場的人的位置。
第三張在假山的位置畫了個圈。
第四張是她寫的那段話。
老夫人看了很久。
久到阮清棠膝蓋都跪麻了,她才緩緩開口:“這畫是你畫的?”
“是孫女用炭筆畫的,粗陋不堪,讓祖母見笑了。”
“字也是你寫的?”
“是。”
老夫人把草紙放在一旁,重新看向阮清棠。
這次眼神不太一樣了。
“你以前,可不會畫畫,字也寫得跟狗爬似的。”老夫人慢慢說。
阮清棠心裏一緊。
糟了,忘了原主是個不學無術的草包。
她趕緊低頭:“孫女……孫女在祠堂無事可做,就想著練練字。畫也是胡亂畫的,讓祖母見笑了。”
這個解釋有點牽強,但勉強說得過去。
老夫人沒再追問,隻是說:“你說假山後頭有人,是什麽意思?”
“孫女不敢肯定。”
阮清棠謹慎地說,“隻是二妹妹落水後,孫女一時慌亂,好像瞥見假山後頭有個人影閃過。但當時太亂,也可能是孫女看錯了。”
這話半真半假,最不容易被拆穿。
老夫人沉默了。
屋子裏又安靜下來。
隻有燭火偶爾劈啪一聲。
半晌,老夫人終於開口:“張嬤嬤,扶她起來吧。”
張嬤嬤上前扶起阮清棠。
跪得太久,腿已經沒知覺了。阮清棠晃了一下,勉強站穩。
“今晚就留在鬆鶴堂。”
老夫人說,“西廂房收拾一下,讓她住下。”
“是。”張嬤嬤應下。
阮清棠心裏一喜。
這是……過關了?
“不過,”老夫人又補了一句,“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你不許出鬆鶴堂。也別想著見你爹或者其他人,老老實實在這兒待著。”
“孫女明白。”阮清棠乖順地說。
能出祠堂就是勝利,關在鬆鶴堂總比關在祠堂強。
更何況,留在祖母眼皮子底下,反而是個機會。
“去吧。”老夫人揮揮手,像是累了。
張嬤嬤領著阮清棠出了正房,往西廂房去。
西廂房已經收拾出來了,雖然不大,但幹淨整潔。
床上鋪著厚厚的被褥,桌上還擺著熱茶和點心。
“大小姐先洗漱吧,熱水馬上送來。”
張嬤嬤說,“有什麽需要,叫外頭的小丫鬟就行。”
“多謝嬤嬤。”阮清棠真心實意地道謝。
張嬤嬤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退了出去。
阮清棠在椅子上坐下,長長地鬆了口氣。
第一步,總算邁出去了。
接下來,就是要在鬆鶴堂站穩腳跟,然後慢慢查清真相,扳回局麵。
她拿起一塊點心咬了一口。
甜膩的味道在嘴裏化開。
三天了,終於吃了頓像樣的東西。
窗外月色正好。
阮清棠看著那輪明月,心裏暗暗發誓。
既然來了,就別想再讓她任人擺布。
那些欠原主的,害原主的,她都會一一討回來。
一個,都別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