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璐涵一晚上沒睡好。
不是失眠那種沒睡好,是睡著了但夢裏全是便簽條。白色的,邊緣毛毛糙糙的,一張一張往她手裏飛。她數來數去數不清,最後一張上麵寫著“還一輩子”,她伸手去接,紙片卻碎了,碎成一堆白色的粉末從指縫裏漏下去。
早上醒來的時候,手腕上的紅皮筋勒出一道印子。她盯著那道印子看了幾秒,把皮筋摘下來放進口袋裏。
不戴了。不是因為林曉妍那句話。是因為她發現自己在乎了,在乎到洗澡睡覺都不摘。這個發現讓她有點慌。
到公司的時候,紙袋照常在工位上。豆漿,三個包子,香菇菜的。她開啟紙袋先摸了一把沒有便簽條。
倒是有一張小紙條,不是欠條那種正式格式,就是隨手撕下來的一角。上麵就三個字:“睡得好嗎。”
江璐涵把紙條翻過來,背麵空白。她拿起筆,在上麵寫了兩個字:“不好。”然後把紙條塞進抽屜裏,跟那摞便簽條放在一起。
蘇甜今天來得晚,踩著點衝進辦公室,手裏拎著咖啡,頭發亂得像被風刮過。她一屁股坐下來,連包都沒放就探過頭來。
“涵涵,昨晚公司內網有人發了個帖子。”
江璐涵咬包子的動作沒停。“什麽帖子。”
“說瀟總寫欠條的事。沒說名字,但都看得出來是你。”蘇甜的聲音壓得很低,酒窩不見了,“帖子裏還有一張照片,是你手腕上戴紅皮筋的。拍得很清楚。”
江璐涵的筷子停在半空。手腕上空空的,但被拍的時候,皮筋還戴著。
“帖子呢。”
“今天早上被刪了。陳秘書親自刪的,還發了條公告說內網不得傳播員工個人隱私。”蘇甜頓了頓,“但涵涵,全公司都看見了。”
上午十點,周總監把江璐涵叫進辦公室。
門關上的時候,江璐涵注意到周總監今天戴的是那副金絲眼鏡,不是平時看電腦用的那副。這副她隻在談重要事情的時候戴。
“帖子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瀟總那邊已經處理了。發帖的人用的是公關部的IP。”
公關部。江璐涵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鬆開。
周總監摘下眼鏡,用鏡布慢慢擦著。“帖子是誰發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在這棟樓裏,已經不是一個普通的行政助理了。別人看你,看的是你背後站著誰。”
她重新戴上眼鏡,目光平視過來。
“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從你收下第一張便簽條開始,你就選了。選了就別回頭,回頭看容易摔。”
江璐涵從辦公室出來,在走廊裏站了一會兒。落地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她忽然想起第一天來懷遠麵試。那天下雨,她渾身濕透,站在正門外被保安攔住,讓她走後門走貨梯。貨梯裏她撞上那雙眼睛,冷得像結了冰的湖。那個人說“我終於找到你了”。當時她想的是認錯人了,趕緊跑。
現在她手腕上那道紅印還沒消。
下午她去茶水間接水,碰見了小孫。
小孫正在咖啡機前等咖啡,看見她進來,嘴角往下撇了撇,端著杯子就要走。
“等一下。”江璐涵說。
小孫停下來,沒轉身。
“帖子是林總監讓你發的吧。”
小孫的肩膀僵了一下。咖啡杯裏的液體晃了晃,差點灑出來。“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不知道沒關係。幫我帶句話給林總監。”江璐涵接了杯水,飲水機咕嘟咕嘟響,“欠條是寫給我的。便簽條也是。拍照、發帖、內網、外網,隨便她。便簽條在我抽屜裏,不在網上。”
她端著水杯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還有。紅皮筋我今天沒戴,不是因為她說的話。是因為我自己想摘。”
下班的時候,瀟懷澤的簡訊準時到了。“後門。”
她收拾好東西,拉開抽屜看了一眼。九張便簽條整整齊齊碼著,最上麵是今天那張“睡得好嗎”,背麵有她寫的“不好”。她看了兩秒,關上抽屜。
後門那條街今天格外安靜。瀟懷澤靠在車邊,沒穿西裝外套,白襯衫的袖子捲到小臂。看見她走過來,直起身。
“帖子的事……”
“我知道是你刪的。”江璐涵打斷他。
兩個人都沒說話。路燈剛好亮起來,橘黃色的光從頭澆下來。
“瀟懷澤,第九張便簽條我看了。”
他看著她。
“四個字。‘還一輩子’。”她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知道我看了之後想什麽嗎?”
“什麽。”
“想你這人真笨。一輩子那麽長,一張紙條怎麽還得清。”
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她沒有去攏。
“所以我把紙條放回抽屜了。不是不要。是讓你慢慢還。”
瀟懷澤沉默了很久。久到路燈的光從橘黃色變成了暖白色。
然後他伸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新的便簽條。第十張。邊角被他體溫捂得微微捲起來。
他拉過她的手,把便簽條放在她掌心裏。沒有折,沒有卷,平鋪著。
上麵就幾個字。
“好。慢慢還。”
江璐涵低頭看著掌心裏的紙條。紙邊被風吹得輕輕顫動,像隻白蝴蝶在試著扇翅膀。
她握緊手掌。紙條蜷在手心裏,被體溫一點一點焐熱。
“瀟懷澤。”
“嗯。”
“明天豆漿別放糖了。這幾天太甜了。”
他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比平時大一點,大到他眼角那顆痣旁邊的麵板皺起來一道細紋。
江璐涵看見了。第一次發現,他笑起來是這個樣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