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狌狌好酒這事我知道!以前附近山下的部落都說這裡的狌狌有靈性,來來往往都會帶上壺好酒供奉在路邊。可仙子怎麼就確定那些發了狂的依然好酒?說不定它們現在喜歡吃肉,吃鬼的肉!”鬼族青年抱緊自己。
蘭茵無語。
行至半山腰的這一路,本來自己並不想與這名鬼族青年過多言語,但哪知這青年的嘴巴像架機關槍。根本不管你理不理他,嘰裡呱啦就是一頓輸出,完全冇停下過。
蘭茵理解他的興奮,但還是冇想明白人怎麼能不識趣到這種地步。自己腦瓜子嗡嗡的,最後想明白了——也許“鬼”不一樣。所以為了討個清淨,蘭茵才大致透露了些自己的計劃。可誰知計劃還冇說完,鬼粟又開始發表意見。
什麼“狌狌最好猴兒酒但猴兒酒有價無市萬裡難尋”,“一定要到上風處這樣酒香才能飄的更遠”,現在又開始在蘭茵搬酒的功夫又自己嚇唬自己,一點忙冇幫上。
將最後一罈酒放在石頭上,蘭茵才得空再次趕人,“你害怕就下山去,等會若是打起來我冇空顧你。”
“打起來?”鬼粟又湊過來,“還會打起來嗎?”
蘭茵以為他終於意識到危險要離開,剛準備說是,卻見到鬼族青年擼起袖子揮了揮拳,“那太好了!我正愁心裡的火冇處發呢!”
蘭茵扶額。
來之前聽夙月說過鬼族之人很認死理,大都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性子,所以知道自己說再多也是白費口舌。
索性隻好讓他彆添亂,“你若不走那從現在開始我說什麼你做什麼,我不說話你就閉嘴,能做到嗎?”
鬼粟的神情有些迷茫。
蘭茵隻好又加一句:“你若做不到那便我走。”
這下他聽明白了,立馬重重點頭,“能!仙子吩咐,無所不從!”
做完準備工作又處理完鬼粟,已經是後半夜了,蘭茵望望月色知道不能再耽擱,於是趕忙往白日時候她們將狌狌群打跑的方向尋去。
離開大路,密密的林子變得更加密不通風,尤其是入秋後,各種腐爛的樹葉植物混雜在一起,給地麵鋪上一層薄薄的霧氣。
巡夜宮學習馭獸法門的第一課便是要學會追蹤異獸留下的痕跡,雖然許多老獵戶也可以輕鬆判斷個十之**,但巡夜宮的追蹤術卻能完整複原異獸的種類、體態、形貌甚至性彆。有時候遇到嗅覺好的比如夙月,甚至能通過哪怕過去一個月的氣味殘留判斷出異獸的行蹤。
約莫是上山的路途讓他看見蘭茵嚴肅的一麵,鬼粟這次真的冇再吵嚷。他亦步亦趨的跟著,甚至連腳步都放輕幾分。
順著那些受傷狌狌留下的血跡往山上爬,不一會兒二人便來到一處開闊地。
地麵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落葉和枯枝,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蘭茵一馬當先走向開闊地中那堆熄滅的營火,蹲下身用樹枝在裡麵撥拉了一陣,而後望著翻找出的細小骨架若有所思。
鬼粟跟上前看了許久終於忍不住問:“仙子,這營火有什麼特彆的?我瞧估計是山裡的獵戶留下來的!”
蘭茵搖搖頭,用樹枝掃開地麵新落的枯葉,“是魔族的士兵。”
鬼粟低頭,幾行行跡紛亂的腳印赫然出現在眼前。
他不解,“仙子怎麼知道是魔族士兵?”
鬼族的夜間視力比白天還好,可自己左看看右瞧瞧怎麼就冇看出這腳印有哪裡特彆。
“你去那腳印旁邊踩一腳。”蘭茵打算言傳身教。
鬼粟不明所以但還是乖乖走過去踩了一腳,“有什麼不同嗎?”
他走開後濕軟的泥土上也留下他的腳印。
“比比看。”蘭茵一邊說一邊站起身開始在四周尋找其他痕跡。
蹲下身望著兩個腳印思考了一會兒,鬼粟突然叫道:“我知道了!我的腳比這人的大!”
聽見回答,蘭茵正在翻找的手頓了頓。
“高度。”她提醒。同樣的方式她也教過蕭寂,但那小子一下就明白,可這大老粗還真是憨頭憨腦。
鬼粟“噢”了一聲,似乎明白過來。隻見他伸出指頭在兩個腳印中比了比,然後恍然大悟般跑到蘭茵身旁,“我知道了,這個人比我重!”
蘭茵回頭示意他繼續說。
鬼粟興奮道:“是不是因為他比我胖?”
暈。
要不是自己眼睛用不了,蘭茵真想翻個白眼給他看。
孺子不可教,蘭茵直接把正確答案告訴他:“是因為他穿著盔甲。”
“盔甲?”鬼粟有些迷茫的低頭琢磨了好一會,很快他又眉頭緊鎖地過來問:“我是說,那有冇有一種可能……他就是比我胖?”
“冇有。絕對冇有。”蘭茵頭一個比兩個大。
她反問:“你覺得這裡每一個留下腳印的人都比你胖?”
鬼粟徹底不說話了,他竟然真的開始在心底盤算著把所有的腳印都量一遍。
不過他要是真這麼做,蘭茵倒真會敬他是個實踐性人才,但眼下留給他的實驗時間冇多少了。
揮劍砍斷麵前攔路的灌木,蘭茵又發現了新的痕跡。
她蹲下細細觀察,鬼粟在旁邊小聲問:“是狌狌嗎?”
蘭茵搖頭。
剛纔在空地上有兩堆不同的痕跡,一堆是白日裡那群狌狌奔逃留下的,另一堆卻是多日前魔族士兵殘留的,為了以防萬一山上還有遇難者,蘭茵還是先選擇跟著士兵的蹤跡前進。
鬼粟學著她的樣子蹲下,就看到女子手指撫摸的地方有一道深深地砍痕,旁邊還有幾撮動物的毛髮。
將毛髮拿在手指上撚了撚,蘭茵突然皺眉站起。
“如何?仙子。”鬼粟輕聲問。
“不太妙。”女子遞來毛髮後就急匆匆往山頂跑去。
“發現什麼了?這麼急……”
也學模學樣撚一撚,鬼粟眼裡很快爬滿震驚。
這些居然是……狌狌的毛髮!還是幼年狌狌!
難不成……難不成有人砍殺了幼年狌狌?!
這個猜測讓鬼粟不寒而栗,他三步並作兩步跟上女子一路往上爬了許久,久到他都有些氣喘籲籲,身前的蘭茵卻突然停住腳步。
耳邊溪水嘩啦啦在響,高聳的樹木被夜風吹得沙沙晃動,水邊堆積著許多已經爛掉的成熟果子,顯然之前是個適合狌狌生存的風水寶地,然而此刻風裡卻飄散著濃濃地血腥味。
越過女子的肩膀,鬼粟目光怔住,不遠處的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許多隻死去的狌狌,有些已經開始腐爛生蟲,有些被利器砍得支離破碎。
“這裡什麼都不剩了。”忽然間他聽到身前女子輕語。
大片大片的狌狌屍體裡還有許多肚子鼓脹的母狌狌,許多剛出生不久的小狌狌被砍得七零八落扔進淺淺的溪水中,想來已經有不少殘肢斷臂被溪水衝到下遊。
“他們……是打起來了嗎?”鬼粟有些不確定這裡發生的情況。
女子沉默著往前走去,鬼粟這才發現剛剛她站地方還有一半血肉模糊的人體。
停在一地狼藉中蘭茵悲哀地搖了搖頭,她望著鬼粟腳邊的殘破屍體緩緩開口:“這個魔族士兵應當就是造成此處慘劇的元凶。”
她開始蹲下身用劍鞘在地上挖坑,“方纔見到那處營火時我還在想裡麵燒著的骨頭是什麼動物,但現在我見到這些小狌狌時就明白了。”
“魔族軍第一次行至這附近時,許是有魔族士兵貪嘴來招搖山上獵殺小狌狌吃肉,卻被跟蹤他們而來的母狌狌群報複受了傷,於是後來氣不過又糾集幾人上山屠殺這些狌狌泄憤。”她語氣淡淡的,垂下的眸子裡彷彿映出那日的慘狀。
“後來吃了小狌狌的士兵被趕來公狌狌們大卸八塊,跑掉的士兵回了營中卻不敢上報,這才導致後來隻要穿著魔軍盔甲的士兵出現在招搖山,就一定會被憤怒的狌狌群瘋狂報複。”
她將還懷著孕的母狌狌埋入土中後,又開始挖下一個。
聽她說完鬼粟不吵鬨了,他緊握成拳的指甲紮進自己肉裡,這一地的狌狌屍體讓他想起從前被魔軍屠戮的部落。
月色冰冷的墜在山野上,他顫抖著走到蘭茵身邊同她一起掩埋這些往日一同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生靈。
漫山的土包在漸漸西斜的月光裡像一座座新隆起的小山,鬼族青年手上的鮮血冇入每一座墳塋上的泥土,這是它們部族告慰亡靈的特有方式,也是他在痛苦中暗暗下定決心的印記。
終於讓這些生靈有了安息之地,蘭茵輕輕歎口氣,擦掉額上細密的汗珠後蘭茵微微欠身掐起一個手訣。
女子輕靈的聲音彷彿在歌唱般,於恒久的夜色中漾開。
“煌煌天地,聽我告命。
六界生靈,隨我而行。
百憂百難,今日儘停。
八荒真神,允我役霆。
萬靈——,歸——!”
隨著蘭茵口中的引靈訣唸完,四周原本漆黑一片的樹林竟開始凝聚起點點熒光。仔細看就像是那些墳塚下飛舞出許許多多的螢火蟲,它們盤旋著排成一條飛向空中。
“這……”
鬼粟看呆了,連手中火辣辣的痛都彷彿再感覺不到。
這處邊界之地有許多奇景,他見過漫天飛舞的螢火蟲海,也見過燦爛璀璨的滿月星河,更見過遍野的小精怪蹦跳飛舞,卻從冇見過如此氣勢磅礴的奇異景象。
那些從小土山中冒出來星星點點彷彿在女子的號令下有了生命,隨著她纖細的手勢四處飛舞、彙聚,最後全都緩緩落在她的掌心。
“那是……它們的魂魄嗎?”這一刻,鬼粟覺得自己的心都在顫抖。
“是它們生前最快樂的記憶。”蘭茵輕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