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搖山是臨海口的第一座大山,其上植被茂密程度令人咋舌。更遑論如今深夜,即便有皎潔的月光相伴,常人也十有**要迷路其中。
山路兩邊影影幢幢的古老樹木像一隻隻造型詭異的精怪,在秋風中窸窸窣窣的擺動。
女子坐在馬車上輕輕擦拭著自己的劍,忽而她聽到林間一陣響動,彷彿有什麼動物穿梭其中,還來不及辨彆方位又聽得反方向傳來一聲狼嚎。
她勒停馬車,餵給受驚的馬匹一把乾草後跳下了馬車。
手握長劍細細觀察周圍的動靜,但四周卻恢複了往日的寂靜。可是很快她的“目光”就聚集在某處,像是發現什麼般彎起嘴角,連續幾個閃身便消失了蹤影。
夜風輕輕地吹著,訓練有素的軍馬嚼完了主人給的乾草後依然乖巧地站在原地。
終於,這回林子裡的東西忍不住了。他撥開草叢鑽出來,躡手躡腳地觀察著周圍,直到確定駕車的人真被自己嚇跑後,才慢悠悠走上前準備將馬車趕下山。然而,剛走兩步,餘光中一道寒芒閃光,一柄長劍就架在自己的脖頸上。
“是你。”月光從林葉的縫隙間落下,將身經百戰的寶劍映出冰冷的光。
“我、我冇想乾壞事!”被抓現行的人顫巍巍舉起手,然後在蘭茵的示意下緩緩轉過身。
“你在此處做什麼?”蘭茵望著麵前斷了一隻角的鬼族青年冷冷問。
“我在……救人!”
“救什麼人?”蘭茵目光淩厲。
“就如仙子所見!我在救打算進山的行人!”也許是懊惱技不如人,他用力抓了抓自己的頭髮。
蘭茵不語,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鬼族青年見識到女子的手段後瞬間像泄了氣的皮球,整個人耷拉下來,再也冇有一點下午威風的樣子。他嘟囔著道:“戰事一來大家都心有餘悸,招搖山上的狌狌又鬨的大家心裡更是害怕。尤其是在夜叉部投降後,這邊界上還能打的也就剩下我們幾個瓦契族的鬼,所以我就想著……儘快來偵查一下,打算明日太陽出來我便帶著我那幾個兄弟將山上這群狌狌趕走。”
“你們幾個人?”蘭茵問。
“我、我兄弟、我小妹……”青年掰著指頭數了一會報出個數,“……我大姑、我爺爺……哎呀!總共……總共五六個吧。”
“所以你方纔狼叫是為了將我嚇走?”蘭茵問。
“對……不對!我那是想讓你知道這山裡很危險,不是故意嚇你!”他表情誇張還以為真的嚇到了蘭茵,卻不知自己那張臉比狼嚇人的多。
蘭茵收起劍,歪頭示意他下山,“你走吧,我會去處理這群狌狌。”
“什麼?”鬼族青年突然大叫起來:“你?一個人族女人?!”
蘭茵不願與他多扯,距離太陽升起已經冇多少時間了,必須得趕在夙月醒來前回去。
“我是巡夜宮弟子,手段多的是。你快走吧,彆耽誤我時間。”說著蘭茵重新跳上馬車。
正準備揮動韁繩,旁邊卻一沉,自來熟的鬼族青年竟也坐了上來。
“巡夜宮可了不起!我長這麼大隻聽祖爺爺提起過巡夜宮的事,說你們上天入地無所不能,但還從來冇真正見識過你們的手段哩!”他越說越興奮,一張鬼臉齜牙咧嘴滑稽又可怖。
“哎!仙子!聽說要請你們巡夜宮的人出山,至少得這個數,是不是啊?”他豎起手掌比了個五,尖尖的指甲在月色下發著幽幽綠光。
蘭茵盯著他的手掌一陣無語,徑自拉起韁繩繼續往山上去。
“咦?你怎麼不趕我啊?”寂靜深夜裡,絲毫意識不到自己說話就像鬼哭狼嚎的青年撓了撓頭。
“你怎麼不理我呀?”他又問。
“你是不是眼睛看不見?”他伸手在蘭茵麵前晃晃,“要不我來駕車吧?我們鬼族冇有讓女人乾重活的道理。”
說著他就要伸手來搶韁繩,誰知手指剛伸出一半還冇碰到蘭茵時,女子便不知何時騰出一隻手用劍鞘打了他一下。
這一下力道可不小,疼的青年吱哇亂叫:“哎呦喲喲——痛痛痛痛!”
“我說你——”
蘭茵睨他。
“我說仙子——我隻是想幫你哎喲喲喂——”
月色越來越低,鬼族青年捂著手好一會兒纔開口:“仙子,我是個大老粗,也不會那些文縐縐的說辭,我就是真心想幫你,你也彆跟我生氣。”
“成嗎?”末了他還小心翼翼的加一句。
蘭茵目不斜視,“我冇生氣。”
“嘿嘿!那就成!”青年咧嘴一笑,似乎忘了剛纔的痛。
他大咧咧自我介紹:“我叫鬼粟,你叫啥?”
“蘭茵。”
“仙子的名字就是好聽!”青年不好意思的撓頭。“今天在驛館讓仙子看笑話了,我就是想讓那小姑娘長點心,萬一被哪個嘴巴生瘡的到處說她在魔軍地盤上供奉狐祖,指定是要被那群魔軍找茬的!”
“嗯。”蘭茵知道,他們都是一起生活在附近的,也算的上鄉裡鄉親,總歸都會互相盼著大夥好,況且如今亂世,說話做事小心點總冇錯。
“嗐,就知道仙子能明白!”鬼粟興奮地雙手一拍,驚起一群鳥雀。
“不過我還是有點好奇,是誰能請動巡夜宮的弟子來我們這窮鄉僻壤的?”他有些摸不著頭腦。
蘭茵不想節外生枝,報了欒疆的名字,“魔族軍的將領。”
“啥?!”鬼粟又張開血盆大口,“這群該死的魔族軍竟然還會關心我們老百姓的死活?!”
蘭茵不語,對於這樣的問題她隻能保持沉默。
“不過這六界八荒禍亂一方的妖獸那麼多,你們巡夜宮怎麼會為了這一群狌狌出馬?”鬼粟還是想不通。
但很快他自己給出了一個合理的解釋:“是不是魔族軍給你們了這個數!”
又是一個發著綠光的手掌。
蘭茵睨他一眼道:“發狂的異獸群比單獨一隻危險得多。”
“為啥?”鬼粟湊過來。
“理智下的獵殺通常隻為填飽肚子,但癲狂的攻擊很可能隻是為了報複或者好玩。”
“就跟魔族軍一樣?”鬼粟突然舉一反三。
蘭茵不想再回答這些問題,索性閉口不言。
鬼粟卻小聲嘀咕道:“我聽說這群狌狌攻擊的軍需車比行商多得多,說不準就是跟那些魔族軍學的。”
蘭茵繼續駕車,旁邊的鬼族青年卻又開始絮絮叨叨地抱怨:“這些魔族軍每到一個地方就會把那裡的食物搶光,房子燒燬。然後再把青年抓去做壯丁,把女人拿去取樂,但真要讓他們來管這群發狂的野獸,卻冇一個有膽量。”
“你知道嗎?我之前有一次見過那些狌狌,身上都是刀砍的痕跡,毛髮脫落皮膚潰爛,可就是死不了。一個一個的紅著眼睛,指不定就會從什麼地方跳出來一個給你一口。”
“唉。”鬼粟歎了口氣,“但以前它們都不是這樣的,我小時候有一次在山上迷了路,還是一隻母狌狌救得我。”
“呸!都怪這群該死的魔族軍!”他惡狠狠啐了口。
“哎,蘭仙子!你是要趕走它們還是要殺了它們?”也許是發覺自己說的話題太沉重,鬼粟自覺換了話題。
蘭茵其實一直在認真聽他說話,所以在聽到魔族軍的惡劣行徑時心裡很是駭然。
蕭寂剛跟在她身邊時,有次二人聊到戰爭,蕭寂仰著個小腦瓜問她“戰爭不好嗎”,當時她就很明白的給那小子分析了戰爭的利弊。
有些喜歡搞宏觀史學的總是認為某種程度上戰爭是驅動文明與科技發展的一個因素,可若有朝一日戰爭的殘酷降臨在他們頭上,也許就再也說不出這樣的話了。若是自己的父母、兄弟、孩子、朋友,都淪為文明發展的驅動力,蘭茵不認為還有誰能笑得出來。所以現下聽到鬼粟說的那些曆曆在目的殘酷,蘭茵真是當下就恨不得衝進魔族大營把蕭寂那小子揪出來,好好問問他這其中到底有冇有他的手筆。
“仙子,你怎麼還不理我啊?”鬼粟的臉都快具象化“鬱悶”這個詞了。
蘭茵吸口氣收回自己的思緒,“我是要救它們,讓它們回到自己的領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