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轍坐在餐桌前,慢條斯理地切牛排。是他喜歡的三分熟,一刀切下去鮮紅色順著刀刃浸出細絲,入口很滑嫩有嚼勁。檸檬片新鮮微鹹,在白瓷裡煞是鮮亮。
高腳杯裡的紅酒入口綿軟,段轍讚道:“味道不錯。”
喬軼坐在他對麵,細細切牛排時低垂的睫毛在眼底垂下幽深的陰影。聞言抬眼看他一眼,笑了下。
今天段轍到了喬軼這兒來,受到了隆重的對待。長久以來兩人關係的隨意和輕鬆讓段轍已經形成習慣,他和彆的金主不一樣,冇有奴顏媚骨、小心翼翼討好的小情兒,喬軼偶爾下一次廚就夠他驚訝。
段轍伸手拿過紅酒瓶,視線觸及年份,道:“喲,今天這出是什麼意思?”
酒瓶被放到喬軼麵前,段轍的指尖不輕不重地點著那個年份:“又是做西餐又是拿和我出聲年份相同的紅酒,怎麼,這是轉性了,知道討好我了?”
喬軼聳了聳肩,他帶著一種隨意而冷淡的優雅,道:“最近工作不忙,有時間講究一下。不喜歡?”
段轍看了他兩秒,笑:“喜歡,當然喜歡。”距他盤子不遠處的意大利麪上熱氣騰騰,海鮮的香味很是誘人。段轍伸出叉子攪了一些想夾進自己盤子,但這麪條滑溜溜的,好不容易弄出一些又掉在了桌子上。
段轍看著麪條和自己盤子之間那麼一點點的距離,可惜地咂咂嘴:“還是筷子方便啊。”
帶著胡椒汁、夾雜著牡蠣的麪條被一雙筷子放在他盤子裡,喬軼漫不經心地縮回手,自言自語:“吃冇吃相。”
“嘖,喬軼同誌,”段轍拿筷子尾端點著他,“不能有點功勞就驕傲哦!”
喬軼慢慢喝著紅酒,突然說:“家裡缺蠟燭。”
“你們家要蠟燭乾什麼?”段轍問:“斷電?還是阿姨要用?”
喬軼:“......是這裡缺。”他扭過頭,道:“我想預備一點。”
“哦。”段轍點點頭:“這好說啊。審計部周部長死了,我去他家看看,順道給你帶回來一些。”
“............”喬軼:“一點也不好笑!”
段轍卻十分開心地笑了,他整個人都十分輕鬆的樣子,懶洋洋地說:“喬軼,我在跟你分享好訊息。”他歎口氣:“可惜你聽不懂。”
每到這個時候兩人之間遙遠的距離就表現的分明。而喬軼痛恨這個。
段轍吃飽喝足後,放下筷子,感慨道:“想不到你還會做這些,你不應該去做演員,應該去做米其林大廚。”
喬軼冇有理他。
段轍叉起一個通心粉,又道:“其實我還是喜歡吃中餐,這外國的東西畢竟不適閤中國人的胃。”
桌上的奶油蘑菇湯,除了喬軼盛過一碗,就再冇動過。
段轍離開餐桌前,聽見喬軼在問:“你明天會過來嗎?”他冇有在意:“應該有空吧,我也不太確定。”
第二天,段轍看著桌上的冬瓜排骨湯、清炒黑鬆露、菠蘿蝦球、小炒肉和蔥香雞蛋餅,默默放下筷子。
喬軼似乎有些興致:“吃啊,怎麼不吃?”
段轍道:“說吧,喬軼,你最近缺什麼嗎?車、手錶、還是什麼?難道是你經紀人得罪人了?不至於吧,我覺得那小子挺精明的......還是電影冇投資?我說你怎麼光喜歡接文藝片呢?這年頭賺錢纔是王道,那些電影說著藝術,上次我去電影院看一個,看到半路就睡著了,差點睡感冒......”
喬軼:“............”他夾起一個蝦球塞進段轍滔滔不絕的嘴裡,淡然自若地開始吃午飯。
“味道還可以......”段轍若有所思,問:“你今天不拍戲嗎?”
喬軼冇有理他,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嚼著飯。
段轍雖然納悶,但覺得喬軼心情似乎還可以,也冇太放在心上。兩人圍坐在一起吃飯的時候不多,喬軼東奔西跑,段轍四處出差,多數時候兩人在酒店大床上醒來,相對無言地吃著客廳服務餐。要麼是僅有的時間裡,段轍帶喬軼外出吃點美食,過過兩人世界。
喬軼早早吃完了東西。他的食量很小,尤其在主食上。這是他做演員保持身體所必要的。段轍在這一點上則完全是軍人作風,食量大速度快,大部分食物都歸了他。
水果在客廳的茶幾上,段轍今天很閒,他之前突擊工作,為了陪段母陳依出遊攢出假期。
段轍看著自顧自翻看報紙的喬軼,說:“明天你媽媽也去,你是不是也得陪著?”
喬軼捧著的報紙放在膝上,雙腿優雅地交疊,眼神始終停留在報紙上,緩慢地掃過每一行每一個字。
他是Z學院出身,應該算是藝術生。但喬軼總是給人一種斯斯文文的讀書人感覺,大約是他性格沉穩內斂的緣故。
喬軼說話做事經常一下切中要害,又留有餘地。段轍因此覺得喬軼聰明。但他不太喜歡喬軼這種敏感透徹的,帶些優越感的感覺,比如這時——喬軼大約覺得段轍問的是廢話,於是愛理不理。
“明天注意點吧,小心彆人認出你來,大明星。”段轍道。
喬軼手裡的報紙又翻過一頁。他窩在沙發裡的時候似乎很是舒服,看劇本會看一下午,看無聊的電視也能專注地看著,眼裡浮起五彩的、複雜的光。
他在身旁的手機嗡嗡響了起來。
喬軼瞥了一眼,是段曦的電話。段轍坐在沙發那頭,手裡是啃了一半的蘋果,朝他看過來。
喬軼不動聲色。
段曦在電話接通後驚喜地問:“怎麼樣?給他做飯了嗎?”
喬軼:“嗯。”
“效果不錯吧?”
喬軼看了段轍一眼,段轍瞧著他,啃了一口蘋果。喬軼收回視線:“就那樣。”
“就那樣?她冇有很感動嗎?”
“冇有,”喬軼笑了一下:“他那個人,神經比較粗。”
“如果有男孩子願意親自下廚做飯給她吃,一般女孩子都會很感動吧?”段曦鬱悶:“你喜歡的那位真是......鐵石心腸。”
“也不算,他隻是......”喬軼翻過一頁報紙,盯著報紙的封底,他能感受到段轍探詢的眼神,“情商比較低。”
段曦道:“接連兩天,為了浪漫給她做西餐,為了愛好給她做中餐,下一步就該表白了吧?”
喬軼連忙道:“我覺得太早。”
段轍警覺,饒有興趣地問:“什麼太早?”
“......在探尋人物內心真實想法時,我們要循序漸進。”喬軼道:“我們要做的還有很多。”
“這麼學術?”段曦道:“可是,哥你是在追女朋友啊,拍戲那一套真的有用嗎?!”
“我覺得,我更瞭解他。”喬軼正色:“我是認真的,想要做好這件事情。”
段曦:“......酷!哥你真是太Man了,就衝你對感情這種態度,我和寧馨一定幫你幫到底!”
喬軼淡淡道:“謝謝。”
段轍看著喬軼放下手機,十分疑惑地問:“你和段曦在說什麼?”
喬軼:“......你怎麼知道是段曦?”
“你的手機漏音啊,能聽到一點聲音。”段轍把蘋果核一扔,劃過一道拋物線,準確地掉進垃圾桶裡,他道:“何況她不是每到這個時候就給你打電話?”
“她每天在劇組呆著,導演就給了她一個小角色。”喬軼道。這倒是真事,段曦長得很漂亮,富養起來的女孩兒帶著一種貴氣,說話微笑間有一種很生動的感情在四溢。他說:“現在打電話給我,問我怎麼揣摩角色內心戲。”
段轍臉色卻僵硬了。他道:“這孩子,非得罵她一頓她才能不胡鬨!”
喬軼驚訝,他看著段轍臉上浮現的怒氣:“不過是拍一場戲,怎麼是胡鬨了?”
“平時願意往劇組去就算了,這種事是隨便玩玩兒的嗎?”段轍越說怒氣越盛,直徑站起來去穿衣服,打算去把在外玩兒的段曦揪回家,“娛樂圈是什麼地方,是什麼好人家的孩子去的嗎......”
“段轍!”喬軼氣急:“你什麼意思!”
段轍看喬軼臉白了,有幾分心虛,擠著衣釦的手也慢了下來:“我又不是說你!”
喬軼臉色卻越來越難看,嘴唇甚至冇了血色。他的手在半空中伸著,似乎想扶住什麼,緊緊皺著眉頭,很難受的模樣。段轍心裡一驚,大跨步邁到喬軼身邊,扶住他:“喬軼!”
喬軼被他扶著慢慢坐下去。他閉著眼睛,臉色越發蒼白,額頭上甚至覆著一層薄汗。段轍心漸漸沉下去:“喬軼?喬軼!”
喬軼艱難地抬起手,揮了揮,示意他彆吵。過了會兒,他嘴唇漸漸恢複了正常,纔開口低聲說:“冇事兒。有一點低血糖。”
段轍心裡十分複雜。此時此刻,他竟然對喬軼湧現出一種難以開口,又莫名其妙的感情——愧疚。
他竟然感到愧疚了!
但喬軼已經麵無表情地扭過頭去,不願再和他講話。
段轍看著喬軼清瘦,因為整個人蜷著而弓下去的背,抬起手,卻還是放了下去。喬軼的聲音響起來,很冷靜:“段曦的愛好,她的人生,都應該她自己解決。即使你是她哥哥,也應該尊重她。”
段轍:“............”
喬軼用手指劃著沙發上的紋路,近乎疲憊的垂下眼,他覺得困了,但還是說下去:“即使......你看不起在娛樂圈的人,覺得肮臟或者怎麼樣,也得用段曦能接受的方式吧。”
段轍默默坐著。他冇意識到,在他史無前例的對喬軼感到愧疚之餘,他還聽喬軼說教了很久,而他竟然還聽進去了。
這一天下午段轍冇出門,就在喬軼這裡。他在自己買的房子裡,而那個段轍捧起來的養起來的人,始終在臥室裡休息。
晚上□□點鐘,段轍爬上了床。
喬軼冇有聲音,但他是睜著眼睛的,他的目光遊離地散在半空中。段轍趴過去,鼻子尖碰了碰喬軼的臉頰,說:“彆生氣啦。”
喬軼冇有理他。
段轍覥著臉:“我真冇有那個意思,拍戲挺好的,每天風風光光的,多開心啊。”
喬軼閉了下眼,眉頭快速地皺了下。段轍莫名感覺到喬軼似乎無聲而沉重地歎息了一聲,連帶他心情也不好了,又道:“我不罵段曦了,她那麼大了,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他伸出手,觸碰喬軼的臉,說:“其實我擔心的是,我們這種家庭情況,如果段曦真的要做演員,就太高調了,她自身的安全也存在問題。”
喬軼的臉緩慢地貼到段轍的掌心,喬軼慢慢地說:“沒關係,睡吧。”
段轍無言。他躺下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冇有睡著。夜深時分,喬軼輕淺的呼吸聲幾不可聞。他又開始暴躁。因為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無法掌控喬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