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陽東昇西落,秦淮河畔船舶往來,河岸兩岸花樓紅袖招手,依舊如初。
王順娘身後跟個粉妝玉砌的小女娃,女娃手裡捏著一隻兔子燈,燈芯發出淡橘色柔和的光,照的兔子兩耳翹翹,眉眼紅紅,越發惟妙惟俏。
祖孫兩人邁過宋記香油鋪的門檻,徑直走了進去,玉姐兒遠遠便看見一直在低頭撥算珠的小姨,盈盈撲過去:“姨母,我來了。”
語青合上賬目,開懷一笑,刮刮懷裡小人兒的鼻梁骨,“玉姐兒,你怎麼來了,你阿婆呢?”
王順娘此刻已經繞到櫃檯後,“還不是頭疾又犯了,今天一大早便將玉姐兒送家裡來了。”
“要我說這親家母的頭疾這個月都犯五回了吧?”
“娘,彆說這個了。”
語青朝玉姐兒努努嘴,意思很清楚,當著孩子麵彆討論這個。儘管顧秀蘭總做些不成體統上不了檯麵的事,可她終歸是玉姐兒的親阿婆。
語青有意叫母親歇歇,且這個時辰鋪子裡還不忙,遂抱了玉姐兒出了鋪子,順著秦淮河畔一路閒逛著。
“姨母,阿婆說以後你會做我的孃親,這是真的嗎?”
玉姐兒眨著大眼睛一派天真無邪問道。
語青瞬間打個激靈。她顯然冇料到,顧秀蘭竟會私底下教孩子這個。
麵上掛著窘迫的紅色,語青一時還不知該如何回答。玉姐兒卻以為是姨母不好意思,舉起懷裡的兔子燈獻寶似的給語青看。
“姨母,這是我爹爹親手給我紮的兔兒燈,他手藝好學問又高,阿婆說過,姨母撥的一手好算盤,和爹爹般配的很呢。”
語青一時語塞。顧秀蘭知道她的脾氣,適才喚玉姐兒來做說客。
孩子天真無邪,哪裡知道大人世界的是非曲直。
語青摸摸玉姐兒額前的碎髮,一臉嚴肅模樣,“玉姐兒爹爹是很棒,可姨母早對天發過誓,此生不會嫁人了。”
這番話顯然將這小小孩童唬住了。玉姐兒愣了愣神,口張了又合,“可阿婆說,姨母若不嫁給爹爹,她便要河東柳阿嬸的瘋女兒給我當娘……姨母,瘋娘到時候打我罵我不給我吃飯可怎麼辦啊……”
玉姐兒小腦袋瓜兒來回撥了好幾撥,哭的像小淚人一般,“姨母,求求你,你就答應嫁給爹爹吧……”
哭聲淒厲陶醉,玉姐兒這孩子脾氣上來了便倔強的很,一時半會還哄不下。
語青手足無措,大街上已經有人停下來在看他們,指指點點,語青更覺得丟臉,隻好使出殺手鐧,指著不遠處的糖人攤安慰孩子,“玉兒乖,咱先不說這個了,你快看,那兒有什麼好東西?”
玉姐兒手背擦著眼淚,眼睛溜出指縫,目光落在糖人攤前,努力吸著鼻涕,終於止住了哭聲。
“要不咱過去看看?”語青提議。
玉姐兒冇回答,行動代表一切,早就丟下姨母朝那糖人攤子方向跑去了。
語青幽幽歎口氣,想說一句人小鬼大,如今這些孩子可真不太好對付。
糖人攤前,五六個如玉姐兒一般年紀的孩子圍得嚴實。語青一時還擠不進去,隻能在外圍乾著急,跳腳道:“玉兒,玉兒,快出來,彆走丟了,近日柺子可不少呢!”
孩子們推推搡搡,歡笑嬉鬨的聲音蓋過語青的聲調。語青隻好硬下頭皮向內擠去,拚命擠到前麵才發現,這裡根本冇有玉姐兒半個影子。
冷汗瀑布般淌滿整個後背。語青大腦一片空白。
玉姐兒方纔明明向糖人攤子跑過來的,怎會突然不見了。
緊接著,一種不祥之感瞬間浮於腦海。語青隻覺得無比慌亂,與三年前宋柔慘死時差不多的慌亂之感。
她手足無措圍著攤子找了幾圈,問了幾個過路人,可人人都稱並冇看見走丟的孩子。
語青腳底發軟,怔怔向官府方向跑去。就算是拍花子拐孩子,這會還總不至於帶出城去。
要快!一定要快。
語青使出平生最快的速度,一路奔向府衙,上氣不接下氣,氣喘籲籲。
府衙大門門樓下。一個素白的影子站在那裡,遠遠看過去像個白色幽靈。
語青冇顧上看,可那影子懷裡似乎抱個什麼東西。她覺得有些奇怪,不禁慢下腳步仔細看了幾眼。
懷裡的東西是個孩子。
是玉姐兒,臉上仍掛著些許淚痕,正被那白色影子拋在半空中,玉姐兒似乎冇做過這麼好玩的遊戲,露出小虎牙格格笑著,正巧望向來處,銀鈴般的笑聲傳來,“姨母,我在這兒呢!”
孩子安然無恙,語青終於鬆口氣,壓在心口的巨石終於落地。
她跑過去,一下把玉姐兒搶回自己懷裡。
白色影子怔了怔,轉過身。
四目相對中,語青死死護住懷中的孩子,身體下意識向後傾斜,“你……怎麼是你,你到底要乾什麼!”
那是昨晚登門的客人,鬢似刀裁,眉若浮雲,金質玉相的男人偏生穿這等素氣的衣裳,更顯人畜無害。
可任他化成灰她都認識。
這張與陳紫平相仿七八分的臉龐。
“姨母,你誤會了,是這個大哥哥救了我。”
玉姐兒察覺到姨母劍拔弩張的氣氛,窩在語青懷裡甜甜叫道。
“他救了你?可他不是……不是已經死了嗎?”
語青有些不可置信瞪大了雙目。
“大膽刁民,怎敢隨口汙衊參將大人!”這時,金陵府衙堂官腳踩風火輪一路小跑過來,指著語青鼻尖怒罵:“無知村婦,有眼不識泰山,這可是剛調到金陵來的崔聞仲崔大人。”
那堂官肥碩地像條大菜蟲,扭頭便換了副嘴臉,點頭哈腰,對那崔參將眉開眼笑,“下官不知參將大人親臨鄙舍,未能早點出來迎接,實在是罪過罪過,還望大人有大量,莫要怪罪下官的冒失之罪。”
要說變臉這般迅速的東西語青隻在戲台子上見過,在旁抱著孩子啞口無言,目瞪口呆。
那崔聞仲似乎不甚在意,隻對那堂官擺擺手,興趣卻落在玉姐兒那裡。
堂官以為語青惹怒了上峰,跳腳呼和兩側的皂隸,“你們還愣著乾什麼,還不趕快把這刁婦叉出去狠狠重打二十大板!”
就這麼張臉,語青隻看一眼頭皮發麻,再看一眼腳底虛軟,下意識抱著孩子向後縮。
崔聞仲終於意識到語青是在害怕。
“難道我長相有問題,竟惹得姑娘你一而再再而三逃避?”
語青頓了頓,誠然方纔她已經仔細打量過這位“崔參將”的樣貌。單看外貌他與陳紫平有七八分相似,可仔細觀察下來才發現這崔參將左眉中有道疤痕,氣質也更加粗獷一些。
也許陳紫平早就死了。眼前這個人隻是與他樣貌相似罷了。
語青抬起頭,“冇有,崔大人的樣貌並冇有問題,是我自己的問題。”
崔聞仲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左臉,朝玉姐兒微微一笑,“這孩子方纔受到些驚嚇,回去好好陪陪她。”
原來,方纔糖人攤子前混進去個柺子,見玉姐兒年紀小且獨自一個兒,便擄至偏僻角落,正巧這崔聞仲路過,方纔將玉姐兒解救送到衙門來尋找家人。
語青抱著孩子致謝,最後有些不好意思地告彆,“多謝崔大人的救命之恩。”
說完,語青欲抱孩子離開。
她腳底速度極快,兩三步便跑到衙門口,像是要趕快逃離這龍潭虎穴般。崔聞仲在背後喊住了她,“等等,姑娘,我一直有一個疑問,姑娘是不是認識我?”
語青頓住腳步,回頭,“不曾。”
明明是酷熱的季節,語青卻覺得冰冷刺骨,她下意識後退半步,死死護住懷中的玉姐兒,麵上卻笑起來同對方打哈哈,“宋大人金子一樣的人,豈是我們這等小民所認識的。”
可人在撒謊時身體下意識的行為卻瞞不過人。
崔聞仲望著她離開的背影,唇角勾著一絲好看的弧度,冇再繼續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