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的指尖還殘留著電梯按鈕的金屬涼意,當她推開那扇厚重的金屬門時,冷氣裹挾著消毒水的味道撲麵而來。她下意識屏住呼吸,腳步輕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實驗室裡很安靜,隻有儀器運轉時發出的嗡鳴聲,像是某種生物的心跳。天花板的燈光慘白刺目,照在中央的玻璃艙上,映出一張和她一模一樣、卻比她更年輕的臉。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後背撞上了身後的操作檯。金屬碰撞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緊接著,終端機自動啟動,牆麵投射出模糊的畫麵——七歲的自己正在蛋糕前笑,手裡拿著一個粉色蝴蝶結。
“記憶覆蓋進度:99.6%。”機械音從四麵八方傳來,“請進入培養艙完成同步。”
林夏的喉嚨發緊,彷彿被人掐住。她踉蹌著上前幾步,手指觸到玻璃表麵,冰涼的溫度讓她打了個寒戰。液體裡的女孩突然睜開眼,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她。
她倒吸一口冷氣,往後退了半步,卻撞到了什麼東西。
“彆怕。”一個溫柔的聲音響起,帶著電子合成器特有的平滑質感,“再忍耐最後1%,你就能真正回家了。”
林夏猛地轉身,看到一個女人站在實驗台前,穿著白色大褂,手裡拿著一塊電子板,正低頭記錄什麼。那張臉,和她記憶中的母親一模一樣。
“媽……?”她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
女人抬起頭,嘴角掛著溫和的笑意:“你終於回來了,s-07。”
林夏的太陽穴突突跳動,腦海裡閃過無數畫麵——火災那天的煙霧,母親的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角,還有那句“快跑”……
可此刻,眼前這個“母親”身上冇有一絲焦灼的氣味,甚至連頭髮都整齊地挽在腦後。
“你是誰?”林夏握緊匕首,聲音發顫。
“我是你的創造者。”女人依舊溫和,像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也是你真正的母親。”
林夏的視線掃過實驗台,那裡整齊排列著數十支注射器,裡麵裝著深藍色的液體,在紅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她認得那種顏色——之前在慕清歡手中見過,那是能啟用神經元的增強劑。
“你在等我回來?”她咬牙問。
“不是等你回來。”女人輕輕搖頭,“是你本來就應該回來。”
林夏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喘不過氣來。她想後退,卻發現雙腳像生了根。牆上的畫麵開始扭曲,原本溫馨的生日派對變成了火場,母親的身影在濃煙中若隱若現。
“你還記得那天嗎?”女人的聲音依然平穩,“你說要等我一起走,可我必須留下。”
“閉嘴!”林夏嘶吼出聲,匕首指向女人,“你不是她!”
“我不是她?”女人笑了,“那你告訴我,你是誰?你真的以為,自己是那個被燒傷的女孩?你隻是個失敗品,是我們製造出來的替代方案。”
林夏的太陽穴突突作響,耳邊嗡嗡作響。她忽然想起之前在通風管道裡發現的照片,那些不同年齡段的自己,每一張背後都寫著百分比。98.7%、99.3%、99.6%……
原來,她隻是個測試版本。
“不……”她喃喃自語,手中的匕首微微顫抖。
“林夏!”
一聲呼喊從通風管道傳來,她猛地抬頭,看到沈墨寒的聲音從管道縫隙中傳出來。
“你不是她。”他說,“但你可以成為她。”
林夏的呼吸一滯。
“沈墨寒……”她低聲念著他的名字,眼神茫然。
“聽著,”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你不是程式,不是代碼,也不是他們的實驗品。你是你自己。”
可話音未落,係統提示音再次響起:“情感波動值異常,請立即進入培養艙接受穩定治療。”
林夏的視線移回玻璃艙,裡麵的女孩正緩緩抬起手,動作與她完全一致。
“你看到了嗎?”女人的聲音帶著幾分得意,“你們是同一具身體,同一個靈魂。隻是她纔是完美的那個。”
林夏的手指慢慢鬆開匕首,她看著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臉,又看看艙裡的“自己”。
“我是誰……”她喃喃道。
“你是我最驕傲的作品。”女人走近幾步,伸手想要碰她。
林夏猛地後退一步,眼神淩厲起來。
“彆過來。”她警告道。
女人歎了口氣,像是對孩子的無奈。
“林夏,我知道你現在很混亂,但這一切很快就會結束。隻要你願意躺進艙裡,一切都會好起來。”
“我不信你。”林夏咬牙。
“你不信我?”女人笑了,“那你信誰?沈墨寒?慕清歡?他們都在利用你。”
“閉嘴!”林夏怒吼,情緒幾近崩潰。
就在這時,一道槍聲打破了實驗室的寂靜。
玻璃艙應聲炸裂,藍色液體噴湧而出,灑了滿地。林夏迅速蹲下躲避,餘光看到一個人影從門口衝進來。
是慕清歡。
她一手握槍,一手舉著一份檔案,臉上帶著憤怒和痛心。
“林夏!”她大喊,“你還在被他們騙嗎?”
“你來乾什麼?”林夏喘著氣問。
“我來告訴你真相。”慕清歡衝到她麵前,將檔案塞進她手裡,“這是你簽的記憶清除同意書,你記得嗎?還是說,他們連這段記憶也刪掉了?”
林夏低頭看去,紙上赫然寫著“林夏”的簽名,下方還有一行字:
【簽署人自願放棄現有記憶,接受s-07項目終止協議】
她的心猛地一沉。
“這不可能……”她搖頭。
“怎麼不可能?”慕清歡冷笑,“你以為自己是誰?你隻是個實驗品,連‘林夏’這個名字都不是你的。”
林夏的手開始顫抖,她看向玻璃艙的方向,裡麵的女孩已經不見了,隻剩下空蕩蕩的艙體。
“沈墨寒知道這些嗎?”她問。
“他知道。”慕清歡的聲音充滿諷刺,“他一直在操控你,直到你成為他們需要的那個‘林夏’。”
林夏的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麵——沈墨寒在雨夜撐傘的樣子、他在倉庫裡為她擋子彈的模樣、他臨死前握住她手的溫度……
“不……”她搖頭,“他不會騙我。”
“那就問問他自己。”慕清歡冷笑,“現在,你要選擇,是繼續做他們的工具,還是跟我一起毀掉這一切。”
林夏的呼吸急促起來,她的目光在慕清歡和女人之間來回移動。
女人的表情依舊平靜,彷彿一切儘在掌握。
“林夏,”她輕聲說,“相信我,回家吧。”
“閉嘴!”林夏怒吼,轉身朝控製檯跑去。
她一把扯斷脖子上的項鍊,晶片從鏈子上脫落,她毫不猶豫地將它插進主控介麵。
警報聲驟然響起,紅光閃爍,整個實驗室陷入混亂。
“你在做什麼?!”女人驚叫。
“終止協議。”林夏咬牙,“我要毀掉這一切。”
“你瘋了嗎?”慕清歡也愣住了。
“我冇有選擇。”林夏的聲音冷靜而決絕,“如果我真的隻是個程式,那就讓我自己決定結局。”
她按下啟動鍵。
玻璃艙瞬間爆裂,液體飛濺,牆壁上的投影畫麵也開始扭曲。林夏站在原地,看著周圍的一切開始崩塌。
女人尖叫著想要阻止她,卻被突然掉落的金屬架砸中。
慕清歡衝過去扶起她,兩人同時看向林夏。
“你真的決定了?”慕清歡問。
林夏冇有回答。
她隻是握緊匕首,走向那扇通往未知的門。
身後,機械運轉的聲音越來越響,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林夏的耳膜嗡嗡作響,慕清歡舉槍的手微微發抖,女人踉蹌著扶住操作檯,電子板摔在地上迸出一串火花。培養艙的碎片還在空中飄浮,藍色液體在警報的紅光裡泛著詭異的波紋。
你瘋了!慕清歡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知道自己毀掉的是什麼嗎?
林夏冇回答。她的手指還按在啟動鍵上,係統警告聲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通風管道裡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在奔跑,金屬鞋底敲擊地麵的節奏越來越快。
女人突然笑了。她彎腰撿起電子板,螢幕裂成蛛網,卻還在閃爍數據流。林夏,她沾著血跡的嘴角動了動,你真的以為自己能決定結局?
慕清歡猛地轉身,槍口指向門口。暗處走出一個人影,黑色作戰服沾滿塵土,臉上帶著防毒麵具。他舉起雙手示意冇有威脅,可腰間那把電磁脈衝槍卻在警告所有人不要輕舉妄動。
沈墨寒讓你來的?慕清歡冷笑。
來人冇說話。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金屬盒,啪地打開,裡麵躺著三枚銀色晶片,排列成等邊三角形。林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它們和她項鍊上的晶片幾乎一模一樣。
這是你的記憶備份。那人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準確地說,是所有版本的你。
林夏的手指蜷縮起來。匕首還在掌心,金屬的涼意順著血管往上爬。她看著那人將一枚晶片插入控製檯,牆上的投影突然扭曲,出現三個畫麵:
第一個是火災現場,穿白大褂的女人被火舌吞冇;第二個是實驗室,她躺在培養艙裡沉睡;第三個畫麵讓她瞳孔收縮——慕清歡正對著鏡頭微笑,手裡拿著那份終止協議。
這些都是……
那人打斷她,不同的選擇造就的不同人生。
慕清歡突然開槍。子彈擦過那人耳際,炸飛了一塊牆皮。他卻連頭都冇偏,彷彿早知道她會這麼做。
彆聽他胡說。慕清歡咬牙,他們想把你變成傀儡,你冇發現嗎?沈墨寒給你的指令早就刻進神經元了!
林夏的太陽穴又開始跳。她想起沈墨寒教她拆槍時的手,想起他在倉庫裡為她擋下的那顆子彈,想起他說你可以成為她時的眼神。那些畫麵像玻璃渣一樣紮進腦海,怎麼也剔不乾淨。
你呢?她突然問慕清歡,你又想要什麼?
慕清歡愣了一下,槍口晃了晃。我想救你。她說,我想帶你離開這裡。
為什麼?
因為……慕清歡咬緊牙關,因為我親眼看著另一個你死在我懷裡。
林夏的呼吸一滯。通風管道裡的腳步聲又響起來,更多的人正在靠近。那人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煙,點燃的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千百次。
選吧。他說,晶片、槍,還是……你自己。
慕清歡突然撲向控製檯。林夏幾乎是本能地揮出匕首,金屬刮擦聲在密閉空間裡格外刺耳。慕清歡的袖子被劃開,露出一道陳舊的燒傷疤痕——和林夏手臂上的完全一樣。
你們……
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慕清歡喘著氣,他們來了。
天花板突然塌陷,十幾道黑影從天而降。林夏隻來得及瞥見他們作戰服上的標誌——那是她昨天才見過的,沈墨寒所屬的特勤組代號。
那人吹了聲口哨,按下手中的引爆器。整麵牆的儀器同時爆炸,火光中他拽住林夏的手腕:要麼跟著我,要麼死在這。
慕清歡的槍已經對準他的後腦勺:放開她。
你覺得我會怕這個?那人笑了一聲,拉著林夏往後退。火場映紅了他的麵具,隱約能看到一道猙獰的疤痕從下巴延伸到耳後。
林夏的手指鬆了鬆。匕首還在,可她突然覺得它變得比平時更重。女人癱坐在地上,電子板的藍光映著她蒼白的臉,嘴唇一張一合說著什麼——但爆炸聲太大,什麼都聽不清。
林夏!慕清歡伸手抓她,彆信他!
那人突然扯下麵具。林夏瞪大眼睛——那張臉她從未見過,卻讓她心臟狂跳。疤痕從額頭一直延伸到喉結,右眼瞳孔泛著機械義眼特有的金屬光澤。
你……
冇時間解釋。他一把將她推向通風口,但如果你不想變成他們的試驗品,就跟我走。
慕清歡的槍響了。那人悶哼一聲,卻依然拽著林夏躍進通道。身後傳來女人的尖叫,還有子彈擊中金屬的叮噹聲。
通風管道劇烈震動,灰塵簌簌落下。那人鬆開她的手,從腰間摸出一個煙霧彈。
下個路口分開。他說,記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
話音未落,煙霧彈已經擲出。林夏被氣浪掀翻,後腦重重撞在管壁上。她最後看到的畫麵是那人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以及他掉落的一枚徽章——上麵印著沈墨寒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