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陪【民國】 第3章 江上影

第3章 江上影屋裡隻亮著一盞六角絹麵的雕花宮燈，暖黃的光暈輕輕搖晃，燈麵上繪的遊春圖在光影裡微微浮動著。

宋臨夏費力轉動目光，視線落在一張五鬥櫃上，那上頭置著一座掐絲琺琅座鐘，鏤空的指標在細碎的滴答聲裡緩緩移動，此時鐘麵正指向戍正二刻。

“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幾家高樓飲美酒，幾家流落在街頭……”

隱約的江南小調從門縫裡鑽進來，斷斷續續落在她耳裡，宋臨夏恍惚，下意識閉上眼，滿心都是自欺欺人的念想。

若是一場夢就好了，一睜眼，她還躺在母親身側，聽她唱著小調哄她入睡。

可她沒辦法騙自己。

母親的歌聲清潤坦然，能將這首帶著愁緒的小調唱得像搖籃曲般撫慰人心，而此刻入耳的，卻滿是風塵裡的取悅與逢迎，纏綿悱惻裡混著甜膩的曖昧，分明是小館裡姑孃的唱曲。

所以……她還在棲雲館裡。

一聲輕咳猛地將她拽回人間，她如臨大敵，渾身緊繃著，循著那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四扇屏風立在前方，擋住了她的視線。

那屏風紅木為骨，裡頭嵌著薄絹，絹上繪著萬裡江山圖，墨色層層暈染，山巒疊嶂，江水悠悠，一眼望不到頭似的。

屏風後也亮著一盞燈，柔光透過薄絹將山水都照得通透，像暮色裡靜謐的遠山。

而那萬裡江山上，落著一道清雋的影子。

影子是坐著的，肩線鬆著，微微低著頭，腰背卻挺得筆直，下頜的弧度映在絹上，像遠山起伏的一道脊線，沉靜又有力量，不知他是在看書還是閱信，亦或者什麼都沒看，隻是靜靜坐著，目光落在桌上，一動不動。

宋臨夏躺在床上，一動也不敢動，隻轉著眼珠，看著燈把那道影子拉長，從山頂拖到水邊，又從水邊折回來，影影綽綽。

隔著那層薄薄的絹布，她想起迴廊裡，那個周身帶著科隆水味，將她擋在身後的男人。

屋子是陌生的，屏風是陌生的，那道影子也是陌生的，她盯著那道影子看了很久，他始終沒有動，像長在那裡的，萬裡江山上裡的一座山。

也許是那道影子太安靜了，安靜的不像個陌生人，她竟沒感到任何懼怕。

“鐺——鐺——鐺——鐺——”

琺琅座鐘先清脆地響了四聲，報刻的餘音還未散盡，又傳來九聲沉沉的鐘鳴，一聲追著一聲，在屋內回蕩。

亥時整了。

鐘聲落盡，屋子又靜下去，隻剩座鐘的滴答聲。

宋臨夏的眼淚無聲滑落，她在悲痛裡想，原來時間是這樣過的，前頭四聲是隱晦的提醒，後頭九聲纔是既定的時辰。

裴定瀾挽著襯衫袖子從內間走出來時，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床榻的位置，腳步猛地頓住。

那女人安靜地躺在床上，她在哭，身形瘦弱的彷彿一陣輕風就能吹折，傷口經過處理，情況已然好轉，他卻從她身上看到生機急速消散的頹敗，像燃盡的燭火，隻剩最後一點微光，隨時都會熄滅。

這副絕望等死的模樣，竟有些熟悉。

“如果我是你，一路顛沛走到現在，便不會再想死的事情。”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見她始終未察覺，索性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我會想方設法活下去，有仇報仇，有冤報冤。”

他的聲音擊碎了腦海裡父母的音容笑貌，宋臨夏望著帳頂眼底空洞，心裡卻翻湧著滔天的恨意，一個念頭在瘋狂叫囂著：不夠，遠遠不夠！

她要雞犬不寧，要血債血償，要以命抵命，百倍償還！

也不知她掉了多少淚，枕頭濕了，肩膀也濕了，耳窩裡都蓄著水。

裴定瀾終於看不下去，拿起七娘留下的手帕，俯身在她耳窩處擦：“眼淚這麼多，怎麼敢殺人的？拿刀抵著我的時候，也不見你這般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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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腹帶著薄繭，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粗魯，語氣裡還攜著幾分威脅：“再哭，就將你交給外頭的巡警，也算物歸原主。”

這話瞬間澆滅了宋臨夏所有悲傷，她猛地止住眼淚，看向眼前的男人，眼裡隻剩戒備。

迴廊裡，那些巡警對他畢恭畢敬，甚至帶著畏懼尊他一聲九爺，他的身份，絕非普通的商賈富紳。

“謝禮我給過你了。”她的嗓子嘶啞不堪，“你既然救了我，就不會再多此一舉，將我交出去。”

裴定瀾沒說話，隨手將手帕丟在桌上，搬過椅子坐下看著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她心頭一緊，眼底防備更濃。

裴定瀾拿出那枚蛋麵玉墜，在她眼前晃了晃：“這麼好品相的墜子，拿來傳家也不為過，你倒大方，說送就送了？”

“再貴重的死物，也抵不上一條人命。”宋臨夏別開眼，“它救了我一命，這就夠了。”

裴定瀾挑眉，似是認同，又問：“這墜子，你打哪兒來得？”

“長輩所贈。”

“什麼長輩？可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宋臨夏皺眉打量他，心裡莫名，隻依稀記得這墜子是父親給她戴上的，是個吉利物件，品相又好，便一直戴著，到底誰送的，實在沒什麼印象了。

貼身戴了這麼多年，早成了身體的一部分，更遑論以她如今的境遇，若非走投無路，怎麼捨得送人？

“沒有。”她語氣輕了，壓著難過，“若說有，也隻是長輩對小輩的愛護，如今我撿回一條命，它也完成了使命。”

裴定瀾又嗤了一聲，不知怎麼的，宋臨夏總覺得這聲笑裡帶著幾分氣。

“你……”她試探著開口，“莫不是懷疑這墜子是假的？或是來路不明？你盡可放心，我……”

“你知道今日是第幾日了嗎？”裴定瀾忽然打斷她，沒頭沒尾地問。

宋臨夏一愣：“什麼？”

“第五日。”裴定瀾又拿過桌上那柄短刀在指尖把玩著，“自我救下你，到今日，已經整整五日了。”

過去這麼久了……阿姐那邊如今怎麼樣了，她還安全嗎？受了傷可有地方醫治？

宋臨夏心頭剛泛起擔憂，男人的聲音又落下來：“這刀小巧精緻，卻是開過刃的，不像你一個姑孃家把玩的東西，你又從何處得來的？”

宋臨夏看過去，那把無數次救過她性命的小刀，此刻正安靜地躺在他手心，他的指腹在刀刃上摩挲著，一絲傷口都沒留下。

那是阿兄贈她的，可如今，阿兄也不知所蹤。

“我在問你話。”見她沉默，裴定瀾語氣往下一沉。

宋臨夏心裡發緊，含糊回道：“撿來的。”

裴定瀾指尖一頓，指腹被刀鋒劃開一道血痕，眼裡浮上了幾分冷意。

長久的沉默又蔓延開來，指腹的傷口中滲出血珠。

宋臨夏又說：“先生，我十分感謝你救我一命，那墜子價值千金，我想，足以……”

“你叫什麼名字？”裴定瀾再次打斷她的話。

傷口傳來隱痛，飢餓同時讓她胃部絞痛，宋臨夏再一次戒備地看著他。

裴定瀾身子往前一探，那把短刀輕懸在他兩指之間，宋臨夏鼻尖一涼，感受到刀尖緩緩往下滑，一寸寸掠過她的嘴唇，滑過她的下巴，最後抵在了她的喉間。

她又聞到了那股科隆水味。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又帶上了廊間那笑裡藏威的音調：“我不愛聽假話，別對我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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