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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我蹚著血路搶來的龍椅,如今真正匍匐在了我身下。
如同階下文武百官,俯首叩拜,對我山呼萬歲。
從此,天命由我定,規矩由我立,是非由我斷。
不需誰許我正統,不必誰護我周全。
我自己,便是天道,便是法理,便是人心所向。
以女子之身,奪日月之光,掌天下之柄,我終成自己的蒼穹。
番外:
葉江行
這是我隨將軍駐守邊疆的第十年。
我嫁給了他的副將,早已兒女成雙。
捧著女兒生辰宴的果酒送去時,趙將軍立在冷月下,遙望京都。
手捧褪色的劍穗,形單影隻。
這些年,陛下鐵血掌權,仁心治世,威加四海,德被八荒,將大雍治理得很好。
她的前夫被磋磨得爛死了,整個裴家也樹倒猢猻散,死得死逃得逃,麵目全非。
那些往事,成了女帝碾在足下的微不足道的笑談。
這些年, 她身邊不乏男寵與麵首。
我那個糊塗夫君,興致勃勃命人去查過。
卻難過地發現, 那些人竟無一人與將軍眉眼相似。
女帝身上已找不到愛過將軍的影子。
可將軍手裡, 十年如一日地握著那枚放不下的劍穗。
那年我在崖下撿起他時, 他惶惶拽著我的衣袖,隻求我:
「去京城, 告訴她, 勿中奸人計!」
他手中死死攥住的就是那個劍穗。
他成了京中權貴拿捏心上人的把柄與軟肋。
那時候他便知曉,他這個人與他的感情, 在一日, 便是殿下頭頂高懸的利劍。
他護不住她,愛與護,他都輸得徹底。
他身披鎧甲, 心向社稷, 一生忠君愛國,守的是天下正道。
她血染征袍,劍指龍椅,此生謀逆奪權,爭的是萬裡山河。
他守的是禮法正統, 她破的是世俗桎梏。
他不能叛六親忘血仇換立場,她不能停手止步將性命假手於人。
國與情,不能兩全;忠與愛, 註定相殺。
所以,他求我:
「幫我騙過她吧。她是那樣聰慧的人,隻有你這般超脫的女子, 纔會讓她心悅誠服。」
「掙脫了我,掙脫了過去, 她才能飛得更高, 走得更遠。」
「我不能幫她,也不該是她的桎梏!」
將軍很瞭解她。
在她遠遠看過我那條跛腳後,她便釋然地徹底轉身。
廊下落下了那柄被她攜帶多年的劍。
她不止放下了劍, 也放下了將軍與情愛。
她那麼智慧,算無遺策, 穩穩拿捏住了每一個人的心。
不費一兵一卒,輕而易舉奪得千古霸業。
那夜,我親眼見她捧著聖旨從帝王的寢殿裡走出。
燈光將她的身影拉得孤高挺拔。
身形偉岸, 頂天立地。
我突然有些羨慕將軍了。
原來,他與這樣好的人, 曾那樣相愛過。
再後來。
對將軍那微薄的仰慕,如洪水猛退。
我敬仰過他的一身孤勇,鎮守山河的大義。
我更敬女帝孤身踏血路、主宰天下沉浮的不易。
我嫁給了我傻乎乎的夫君。
我冇有女帝的偉岸,也冇有將軍的赤膽忠心。
我隻想, 用這雙給人接生的手,捧住我穩穩的幸福。
將軍守邊關風雪, 女帝掌朝堂風雲。
隔著萬水千山。
這一生, 他們相望不相守, 相思不相認。
可我想,女帝的心那般寬闊。
她與她的抱負,像颶風。
那褪了色的劍穗, 終究太輕,又太小。
被風一吹,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