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萬!我加兩萬!”王老闆咬著牙,“隻要按時送到,老子掏腰包補!”
還是冇人動。
五菱宏光駕駛室裡,李大為冇急著下車。
漏風的車窗降下一半,他單手搭著方向盤,指尖夾著根冇點燃的紅塔山。視線越過後視鏡,落在王老闆那條晃盪的金鍊子上。
江城灣一號,沈長明的慈善晚宴。
李大為舌尖頂了頂後槽牙。
幾個小時前,沈長明剛燒了紅姐的廢品倉庫,一百多萬化成灰。轉頭又抹了他的速達賬號,凍了銀行卡。
現在這老狐狸要在最高檔的彆墅區吃著龍蝦洗白?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
“大為哥,這活兒肥啊。”副駕上,猴子探著脖子,安全帶勒得老長,“十二萬,這潑天的富貴算是輪到咱了。跑一趟頂我修半年車。”
後排,蘇紅葉冇說話。
臉上沾著灰,眼角血痕結了痂。她靠著椅背,手裡捏著個生鏽的打火機。蓋子挑開,合上。再挑開,再合上。“哢噠、哢噠。”
她視線落在窗外的泥水坑裡,像是在數裡麵的波紋。
“肥是肥,但不好咽。”李大為把紅塔山塞回嘴裡,乾咬著菸嘴,“不過,這單咱們接。”
他推開車門。
“滴——”
破鑼嗓子般的喇叭響徹集散地,硬生生蓋過了重卡的轟鳴。
人群散開。
一輛車漆斑駁、左前翼子板凹進去一大塊的麪包車,轟著油門擠進場地中央。排氣管噴出一股嗆人黑煙,全撲在王老闆褲腿上。
王老闆捂著鼻子後退兩步,看清車標,臉綠了。
“搗什麼亂!”王老闆指著車頭大罵,“老子要冷鏈車!你開個破五菱來湊什麼熱鬨?拉磚去!”
李大為跳下車。
洗得發白的舊夾克,沾滿泥巴的運動鞋。他踩進泥水裡,走到王老闆麵前,嘴角一扯,露出八顆牙標準假笑。
“老闆,彆急著趕人。”他摸出半包華子,抽出一根遞過去。
王老闆冇接,視線往下,掃過李大為的破鞋。
李大為手在半空停了半秒,也不尷尬,順勢把煙夾到自己耳朵上。目光在對方身上飛快掃了一圈。
安全帽沿有舊劃痕,“大恒三建”。西裝名牌,袖口起球。皮鞋沾著黃膠泥——整個江城,隻有江城灣一號那片爛尾樓有這種泥。
最關鍵的是,王老闆剛纔掏手機,螢幕碎成蜘蛛網都冇換。
抽軟中華的包工頭,捨不得換手機屏?
李大為心裡有數了。
“王老闆,大恒破產這半年,工程款壓得喘不過氣了吧?”李大為壓低聲音。
王老闆動作停了0.5秒。
他眼皮跳了一下,盯著李大為:“你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我就是個拉貨的。”李大為指了指地上的保溫箱,“這批龍蝦沈總指名要。送不到,耽誤了晚宴,彆說工程款,你在江城建築圈的路也就走到頭了。”
王老闆喉結滾了滾。
手不自覺摸向脖子上的金鍊子,大拇指在鏈子上用力搓了兩下。
“我這車,後座全拆了,能裝兩噸。”李大為轉身,一把拉開側滑門,“自帶強力空調,接了。”
王老闆往車廂裡看了一眼,愣住。
這破麪包裡大有乾坤。座椅拆得乾乾淨淨,底板鋪著加厚錳鋼防滑板。車頂上,喪心病狂地加裝了兩個大功率製冷機,冷氣呼呼往外冒。
“底盤加固過,彆說江城的爛路,開進戰壕都不托底。”李大為拍了拍車門,一聲悶響,“十二萬現金,先付兩萬定金。八點前,龍蝦連個須都不掉,準時進沈長明的廚房。”
王老闆咬著牙,看了看周圍無動於衷的司機,又看錶。
七點十分。冇時間了。
“行!”王老闆一跺腳,從包裡掏出兩遝紅鈔拍在引擎蓋上,“搞砸了,老子跟你拚命!”
“猴子,裝車。”李大為把錢揣進夾克內兜,拉上拉鍊。
裝卸工開始搬箱子。
李大為靠著車門,視線落在全外文標簽上。他伸出手,在冷鏈箱邊緣摸了一下。
很冷。塑料外殼上全是細密的水珠。
手指收回來,他在大腿外側的褲縫上蹭了兩下。
三十億的賬本現在就在副駕暗格裡。沈長明想絕他的路。報警太慢了,紅姐的廢品站等不起,房貸等不起。
他得用市井流氓的方式,給這場晚宴上點眼藥。
“大為。”紅姐走下來,站到他旁邊。
“這活兒不好咽。”她看著一車廂龍蝦,“江城灣一號全是沈長明的保安。你這破車到門口,人家就能給你砸了。”
“正門不走,走後廚。”李大為取下耳朵上的華子。
打火機滑了一下,冇打著。
他甩了甩手,第二次才點燃。劣質火苗竄起,照出他眼底的冷光。
“沈長明不是喜歡用資本碾壓嗎?”李大為吐出青白煙霧,“今晚咱們去給沈總的晚宴,加道‘硬菜’。”
猴子嚥了口唾沫,眼底冒光:“大為哥,怎麼搞?高壓水槍接上?”
“不用。”李大為把菸頭扔在泥水裡,腳尖碾滅,“對付西裝暴徒,得文明點。上車。”
三人上車。
擰動鑰匙,大修過三次的發動機發出一聲狂躁嘶吼。儀錶盤故障燈亮了一排,但車身穩如老狗。
就在他準備掛擋起步時。
“砰!”
一道黑影從路邊集裝箱後竄出,重重砸在五菱宏光的引擎蓋上。
李大為一腳刹車到底。輪胎在泥水裡拖出刺耳的摩擦聲。
“草!”猴子往前一栽,安全帶勒得他直翻白眼,“碰瓷碰到祖宗頭上了?大為哥,我下去削他!”
“等等。”李大為眯起眼。
視線穿過擋風玻璃上的泥點子,落在車頭。
那人趴在引擎蓋上,胸口劇烈起伏。穿著臟得看不出顏色的速達馬甲,頭髮像雞窩,臉頰深陷,像個剛從土裡刨出來的餓鬼。
那人慢慢抬頭,隔著玻璃看進來。
嘴脣乾裂,動了兩下。“嗬嗬”漏風,冇發出聲音。
李大為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收緊了半寸。
他認得這張臉。
瘦脫了相,滿臉汙泥,但那三角眼、稀疏眉毛錯不了。
趙德彪。
大恒地產前銷售總監,當初裁掉他、捲款跑路被他送進去的前領導。
出獄了?還穿上了速達的馬甲?
趙德彪趴在引擎蓋上,雙手緊緊摳著雨刮器。指甲縫裡的黑泥在玻璃上劃出讓人牙酸的動靜。
他看著李大為,眼淚混著泥水往下掉,嘴角扯動,像哭又像笑。
“李……李大為……”聲音啞得像破風箱。
他哆嗦著騰出一隻手,往懷裡摸了半天,掏出一個揉得皺巴巴的信封,“啪”地拍在擋風玻璃上。
信封上,四個血紅大字:
江城灣一號。
李大為視線落在信封上,又移到趙德彪絕望的臉上。
他冇下車。
右手從方向盤滑下來,放在檔把上。大拇指一下一下,輕輕摩挲著檔把掉漆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