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在褲腿上蹭了兩下。
他摸出打火機,點燃一根紅塔山,深深吸了一口。
“怎麼說?”紅姐問。
李大為冇接話。他把抽到海綿體的菸屁股扔在地上,抬起舊皮鞋,用鞋底重重碾了兩下。
他看向門外那輛大修過、擋風玻璃上還帶著裂紋的五菱宏光。
“沈長明覺得,他在天上坐莊,我們在地下吃土。”李大為站起身,把那四萬二現金塞進帆布包裡,一把拉上拉鍊,“他以為在辦公室裡敲敲鍵盤改個代碼,就能把我們當狗一樣拴著溜。”
李大為大步走到車前,一把拉開車門。
“那我就親自教教他,什麼叫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什麼叫匹夫一怒,濺他一身泥!”
發動機發出粗重的轟鳴。
五菱宏光噴出一口黑煙,駛出廢品站,像頭倔強的野驢,一頭撞進江城正午刺眼的陽光裡。
正午的汽配城外,熱浪把柏油路麵烤得發軟,踩上去有些黏腳。空氣裡混雜著刺鼻的機油味,當然還有十塊錢劣質快餐的餿味。
猴子蹲在馬路牙子上,端著個塑料盒飯。一次性筷子在水煮白菜裡扒拉兩下,又停住。腳邊的手機螢幕亮著,紅色的派單提示音像催命一樣響個不停。
他把飯盒擱在地上,手指在油膩的褲腿上蹭了兩下,這纔拿起手機。
“去隔壁市拉一車鋼筋,來回三百公裡,一口價一百五!”猴子聲音拔高,嗓子眼像卡了口千年老痰,“這特麼連油錢都不夠,還得倒貼老子兩條中華!”
旁邊幾個司機跟著爆粗口,祖宗十八代在空氣中亂飛。
老張坐在廢輪胎上,把掉漆保溫杯的蓋子擰開,吹了吹熱氣,冇喝,又默默擰緊。
“我閨女下個月交學費。”老張低著頭,視線落在沾滿泥巴的膠鞋上,像是在數上麵的紋路,“平台這麼搞,連車貸都還不上了。明天銀行就得來拆我這破車賣廢鐵。”
李大為坐在猴子旁邊。他冇看手機,目光落在飯盒邊緣那層漂浮的紅油上,看了足足三秒。
兜裡的手機像得了帕金森一樣狂震。他冇掏。強製派單的新規矩,不接就扣十分,扣完直接封號走人。
他把筷子插進米飯裡,停了半秒,又拔出來。
一輛黑色奔馳大G轟鳴著開過來。寬大的輪胎碾過路邊水坑,泥水飛濺,精準甩在猴子的破球鞋上。
車停穩,車窗緩緩降下。
趙剛坐在駕駛座上,換了件騷氣的真絲襯衫,頭髮打著髮蠟。手腕上那塊高仿綠水鬼在陽光下反著刺眼的光。車載空調的冷氣順著車窗縫隙,幽幽飄向這群汗流浹背的牛馬。
他掃了一眼路邊的司機,視線在李大為身上停頓半秒。嘴角往上扯出一個嘲弄的弧度。
“愛乾乾,不乾有的是牛馬搶著乾!”趙剛手搭在方向盤上,手指敲了兩下皮套,“窮鬼就彆挑肥揀瘦。餓你們三天,連狗屎你們都得搶著拉!”
猴子一下站起身,腳尖踢飛地上的空礦泉水瓶。
幾個年輕司機扔了手裡的飯盒,呼啦一下圍上去。有人已經彎腰去摸地上的半截磚頭。
李大為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走過去,伸手穩穩擋在猴子胸前。猴子往前衝的動作硬生生停住。
李大為看著趙剛,看人的時候眼睛冇有完全睜開。
“砸車得賠錢,不劃算。”李大為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馬路邊聽得清清楚楚,“真絲襯衫加假勞力士,不值得咱掏腰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