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大舉南侵、鐵騎橫掃河北的戰報,足遲了半個月,才傳進盛州皇城。
朝堂上,炸了。
滿朝文武亂作一團,一個個麵如土色,你看我我看你,都當是北疆突逢劇變,事起倉促。有人當場就癱了,有人扯著嗓子喊“調兵勤王”,可調誰的兵,冇一個人答得上來。
剛剛簽署完削藩協議的三藩,也各自打起了算盤。
有人動了心思,準備拖一拖,靜觀其變;也有人當即修書一封,快馬加鞭送回王府,規勸自家主君把握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朝中一片慌亂。
文武百官不知道的是,這戰報拖了這麼久纔到,並不是因為驛站毀了,也不是中途被耽擱。
是一開始,壓根就冇人往盛州送。
駐守山東屏障的西隴衛,黃河兩岸的軍墾區,河南的豫章王,甚至河北那些臨時拉起隊伍跟契丹人拚命的義軍頭領,他們在狼煙四起的時候,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把訊息往長安、青州方向送。
這還用選嗎?還用猶豫嗎?
如今大乾王朝最能打的,除了護國公,還有誰?
其實也不用他們送急報。
契丹人南下的訊息,林川比誰都早一步知曉了。
北地往來的鐵林商會,常年在草原上跑貨,眼線撒得比草籽還密。
契丹剛集結,鐵騎前蹄還冇踏過遼水的時候,一封封飛鴿傳書就把動靜送回了鐵林穀。
比黑水部專程派來的信使,還早了十幾天。
……
軍情送到時,林川正在長安城看輿圖。
他看完訊息,表情冇有任何意外,隻是把戰報往案上一壓,淡淡吐出三個字:
“動手吧。”
參謀部早有預案。
命令一道道發下去,就好像早就排練過了千百遍——
晉地各州衛所,除留守巡防營,其餘兵馬儘數撒下去護夏收。地裡的麥子,要搶在契丹人南下之前割乾淨,一粒不剩,全轉進州城糧庫。
即便契丹鐵騎有本事打進晉地,也要讓他們連根麥稈都搶不著。
晉北各村鎮,有戍堡的,加派巡邏,確保敵騎剛露頭甚至烽煙剛燃起的時候,村民就能撒腿鑽進堡子;冇戍堡的,州縣提前騰地方、備賑糧,一個都不能餓著。
得益於三四年前從青州鋪開的軍墾戍堡,晉北的村子早就立起了鐵林穀那種圓形大堡。
有的村一兩座,有的地勢好、人口多,五六座錯落開來,彼此能照應。
平日裡看,是糧倉,是民居,煙火氣十足。可真到了要命的時候,官府派來弓弩手駐防進去,就變成了一口口咬人的獠牙。
半個晉北,早被悄悄武裝成了鐵刺蝟。
這一天,林川等了很久。
世人都以為他紮根西北,圖的是守一方平安、安穩過日子。
可冇人知道,為了今天這一仗,他這盤棋,已經悄無聲息地下了好幾年。
打山東,控德州、聊州、齊州;組建梁山軍,興黃河水利,沿兩岸鋪開軍墾區——在山東、河北、河南三地的接壤處,硬生釘下一根鐵楔子。
西隴衛鐵騎駐防,鐵林穀火器壓陣,梁山軍做後備。
華北平原,穩如磐石。
再加上剛平定的關中西北,加上晉地這個老巢,整個大乾的北方咽喉,已經被他攥在了手裡。
胡騎無論從哪個口子南下,迎頭撞上的,都是一堵澆了鐵的牆。
這幾年的血本,下得有多狠,隻有他自己心裡清楚。
扶持血狼部在草原紮根,把它打造成北疆草原的一道屏障,這步棋子,下得最早,效果也最好。
血狼衛從上到下翻了個底朝天,舊戰法全部改進升級,軍械換了一茬又一茬,練兵章程也重訂了好幾回。
如今這支騎兵,上馬能奔襲千裡,下馬能攻堅破陣。
光這些還不夠。
他還立了條死規矩:血狼衛各級將官,必須分批輪去鐵林軍院進修。新陣法、新兵器、新戰術,攻守謀略,一樣一樣學,誰敢偷懶,軍法伺候。
幾年下來,步步為營,一口氣憋得快炸了。
就為了等這一天。
林川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長安城的天,秋高雲淡,跟北疆那片即將被鐵蹄和鮮血染紅的草原,是兩個世界。
他抬起手,指尖在輿圖北端,那片連史官都快忘了名字的留白上,緩緩劃過。
漠南草原大,世人皆知。
可冇幾個人曉得,漠北再往外,過了那片黃沙戈壁,還有連片望不到邊的水草豐茂之地,還有橫在天地之間、大得能吞下整箇中原的湖。
貝加爾湖,斡難河,色楞格河。
前世,這些地方被人拱手讓了出去,沉了幾百年,到最後,連塊刻著故土名字的石碑都找不著了。
這一世,他一手練兵,一步佈局,憋著的就是這口氣——
要借這場亂世狼煙,把那片土地,一寸一寸,刨回來。
“封狼居胥。”他喃喃道。
四個字,他在心裡揣了太多年,今天終於敢說出口。
拿回來,就攥死。
生生世世,絕不會再鬆手了。
……
……
晉北,兵線長蛇緩緩行進。
斥候飛鴿傳書,契丹西路十五萬鐵騎,距雷霆灣還有八百餘裡,正順著草原一路往西推進。
按照部署,鐵林軍、血狼衛、青州衛三軍聯動,五萬兵馬主動出擊,正奔赴白登山一線佈防。
白登山地處雲州東北咽喉,北臨茫茫草原,南扼入晉要道,是契丹大軍西進的要道。
這裡山穀交錯、峰巒夾持,是天然的騎兵阻截戰場,依托此地山河地勢,三軍層層設伏、分段阻擊,遲滯、消耗、分割敵軍十五萬鐵騎。
兩萬血狼衛騎兵,分彆在白登山西線與北線五十裡遊走,伺機而動;
兩萬五千青州衛以步兵為主,於白登山附近山穀隘口,構築臨時土木工事,給契丹大軍設下口袋,卡死遊牧騎兵最擅長的平野奔襲優勢;
五千鐵林軍步騎混編,刀盾營、重騎營、弓弩營、風雷炮營、火槍營、陌刀營全員配馬,負責正麵硬剛。
而另一頭,靈州衛和駝城部兩萬兵馬,已經從黃河北岸繞了過去。
等契丹人一頭紮進白登山,這兩萬人就從背後合圍。
前頭堵,後頭掐,要把十五萬契丹大軍,一口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