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暗了下來。
滄州外的一座縣城,正陷入一片殺戮之中。
盧廣業靠在斷牆後頭喘氣,刀刃上崩了好幾個口子,握刀的手腕酸得發麻。
他本是鐵林穀太州站的負責人。六皇子和趙玥兒從鎮北王府救出去之後,他被調到滄州,暗中遊說當地幾個守軍將領反水。
這半年下來,差事辦得不錯,幾個將領基本上都鬆了口風。
隻是契丹人這一來,全亂了套。
誰能想到呢?
他嚥了口唾沫,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昨兒夜裡,他帶著站裡十幾個弟兄趁黑出城,本想去城南三十裡外跟另一處暗樁接頭,把滄州這邊的情況報上去。
結果半道上撞見一支跟契丹遊騎兵纏鬥的義軍。
那幫人不知是哪個村寨拉起來的,穿得亂七八糟,手裡拿的也是粗製濫造的兵器,可下手是真狠。
盧廣業本想繞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這點人手是來傳訊息的,不是來玩命的。
可看著看著,他改了主意。
義軍把契丹遊騎的注意力全引過去了,那處契丹小營盤後頭空了一片,營裡堆著糧草,還拴著幾十匹好馬。
機會送到嘴邊。
他冇多想,招呼弟兄們摸了過去,趁亂點了營帳,又順了十幾匹馬。
本來是筆穩賺的買賣。
壞就壞在,契丹人反應太快。
那支遊騎兵察覺營地起火,竟丟下義軍不打了,掉頭往回撲。
盧廣業這十幾個人,一下就被咬住了。
他靠在牆後,聽著外頭契丹人的呼喝聲,心裡頭那點懊悔壓都壓不住。
貪了這一口,險些把命搭進去。
“主事,東邊堵死了!”
一個弟兄退過來,肩上插著半截箭桿。
盧廣業將牙一咬:“彆管馬了,分頭鑽巷子,能跑一個是一個!”
話冇說完,牆那頭傳來吆喝,腳步聲亂成一片。
他攥緊刀,腦子裡飛快盤算。
這縣城他熟,往西兩條街有個廢棄的染坊,巷子窄,馬進不去。隻要鑽進去,就能甩開追兵。
“跟我走!”
……
西梁城北,雷霆灣大營。
兩丈高的雷霆使雕像矗立在大營正中,整塊青岩雕成,目光俯瞰整片草原。
雕像之前,幾位白髮薩滿身著祭袍,手持圖騰法杖,唱著世代相傳的祈福古曲。
蒼涼的族語迴盪在曠野上,伴著嫋嫋祭煙,為即將出征的血狼衛禱告平安。
祭祀過後,萬夫長巴圖爾翻身下馬,大步走到一排剛列裝的新槊前,伸手抄起一杆。
槊身入手,沉得墜腕子,他咧嘴笑了起來。
是能捅穿契丹鐵甲的分量。
這批長槊,是鐵林穀耗時一年打磨出的,用的是最頂級的積竹鐵柲工藝,槊身以積竹為骨、精鐵為柲,剛柔並濟,不易彎折,槍鋒淬火,寒光凜冽。
巴圖爾前幾日親手試過,一槊紮下去,三層疊甲透了個對穿,連後頭的木樁都釘裂了。
他攥著槊杆,筋骨賁張。
快三年了。
當年這片地方還叫七裡灣,是蒼狼部的牧場。
如今硬是被雷霆使大人一手攥成了整片草原上守備最嚴、軍備最精的大營。
草場、馬場、鐵爐、糧倉、斥候哨卡,一樣不缺,井井有條。
巴圖爾抬眼掃過連綿的營寨。
戰馬昂首嘶鳴,蹄聲踏得地皮發顫;披甲的血狼衛巡營而過,鏗鏘脆響連成一片。
這股子肅殺氣,是以前那個逐水草而居、被蒼狼部壓著打的血狼部落,做夢都想不到的。
曆經數年休養生息與改製發展,如今的血狼部人口規模暴漲,疆域遼闊、民生富庶,早已今非昔比。
但即便部族日益壯大,血狼衛的編製始終嚴格把控,常年維持在五萬以內的精銳騎兵規模,寧缺毋濫。
這是雷霆使大人要求的。
在大幅提升裝備水平的前提下,血狼衛如今戰力卓然,族裡更需要大量的青壯去從事過去隻有漢人纔會做的手藝,很多人被充實到各大官營工坊、官營牧場、官營農場之中。
尤其是西梁城連片興起的新式工坊,製度規整、酬勞豐厚,遠超傳統放牧耕種的收益,吸引了大批血狼部族人投身勞作,鍛造軍械、儲備糧草、織造物資,形成了耕、工、戰各司其職、相輔相成的興盛格局。
而在首領阿茹的授意之下,狼戎各部甄選德高望重的老薩滿,蒐集部族舊史,結合近些年的真實際遇,以古老族語編纂成冊,記錄雷霆使林川臨危救世、庇護狼戎、終結草原戰亂、帶領部族脫貧強軍的種種功績,將其編成傳唱歌謠,教各部孩童自幼誦唱、銘記恩德。
短短幾年,血狼部民生钜變,再無往年流離饑寒、部族傾軋之苦。
安穩富庶的生活、強盛無憂的軍力,讓所有族人都由衷感念。
如今無論尋常部族百姓,還是披甲征戰的血狼衛,皆將雷霆使林川奉若救世神靈,心底滿是敬畏與尊崇,願為其守土、為其死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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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萬根積竹鐵柲長槊,正陸續派下去。
能領到這玩意兒的,都是血狼衛裡層篩出來的悍卒,是臂力最猛、骨架最壯的那撥人。
尋常兵士掄不動這鐵傢夥,唯有這些筋骨比鐵還硬的漢子,才能挾槊破陣,把重甲長兵的狠勁壓榨到極致。
這一萬重甲鐵騎,可是舉著綁了石頭的長棍,訓練了大半年的時間。
今天可算見到真傢夥了!
巴圖爾握著槊杆,感受著那沉甸甸的手感,心跳也狂熱起來。
三年前,他們還隻會彎刀劈、長弓射,打不過就跑,跑不掉就死。
草原鐵騎的老規矩,奔襲、遊走、放冷箭,彎刀長弓就是命根子。
被蒼狼部壓著打的那些年,誰敢想有今天?
可雷霆使大人一手把血狼衛的打法掀了個底朝天。
弓騎、彎刀的老底子還在,又憑空添了兩支新軍——
一支專射的騎弩軍,箭快得邪門;
還有這支破天荒的重甲長槊衝鋒軍。
重甲臨身,長槊破陣,鐵蹄踏地,三樣擰成一股繩,雷霆使大人用了無數銀子,砸出了血狼衛如今最鋒利的一把刀。
號角聲從大營深處傳來,兩萬騎兵正在聚集,每人都是三匹馬的配置。
上百輛風雷炮車,也陸續裝載完畢。
巴圖爾翻身上馬。
契丹人不是來了十五萬嗎?
來吧。
讓他們嚐嚐,這片草原換了主人之後,到底長出了什麼樣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