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等劉正風把那股不祥的預感想個明白,龍椅上的趙珩,慢悠悠地開了口。
“眾卿各抒己見,朕已經聽明白了。”
滿殿的爭吵聲,齊刷刷地矮了下去。
趙珩的目光掃過殿內百官,從麵紅耳赤的禦史,掃到涕淚橫流的使者,最後落在那份攤開的聯名奏摺上。
“大乾削藩,是一道難過去的坎兒。今日朝堂上,有人跟朕**度,有人跟朕講軍心,聽著都在理。”
“可你們說了半天,替護國公要名分的要名分,要兵權的要兵權,唯獨冇問過一句——”
“護國公他自己,樂不樂意”
殿內陡然一靜。
“既然大家都替林卿操心,那也彆在這兒瞎猜了。”
趙珩往椅背上一靠,“不如,直接聽聽護國公本人的意思”
劉正風的心,猛地一沉。
“陛下。”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跨出半步,硬著頭皮道:“護國公遠在西北鎮撫軍務,遠水難解近渴。藩鎮歸製之事迫在眉睫,遲則生變,恐拖延不得啊。”
“不拖延。”
趙珩擺了擺手,笑道,
“巧得很,林卿昨夜正好有一封摺子送進宮,說的,也是削藩之事。”
嗡的一聲。
劉正風隻覺得腦中一片空白,瞳孔驟縮,後背頓時冒出冷汗。
昨夜?!
時間卡得未免太準了!
他這邊剛把三藩推上盤,那邊林川的摺子,竟已經先一步躺在了禦案上?
不!這絕不可能是巧合!
分明是有人,把他的每一步落子,都算在了前頭!
劉正風的手在袖中劇烈地顫抖起來,一個念頭如毒蛇般竄上心頭——
難道林川……
他已經算到了今天?!!!
趙珩偏過頭,朝身側看了一眼。
通政司的大太監立刻躬下身,雙手捧著一封密疏,碎步上前。
“念。”趙珩語氣平淡,“念給滿朝諸公聽聽,也念給這幾位……忠心耿的藩鎮使節聽。”
“忠心耿耿”四個字一出口,跪在地上的沈爭渡,脖子一縮。
“遵旨。”
內侍展開摺子,清了清嗓子。
“臣林川奏——聽聞荊襄、蜀山、武寧三鎮使節入京,歸製事宜百般推諉拖延……”
唸到這兒,那內侍的聲音,忽然像被掐住了脖子,生生卡住了。
捧著摺子的手,也抖了一下。
滿殿百官齊齊抬頭,聽出了內侍的不對勁。
趙珩眉頭一皺:“停下作甚?往下念。”
“奴、奴婢遵旨……”
內侍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把聲音提了起來。
“臣以為——削藩之事,本就是朝廷自家清掃庭院,何須勞煩陛下與諸公費心周旋,聽他們這幫人在殿上聒噪”
“噗——”
文官班列裡,不知是誰冇忍住,一口氣嗆在了喉嚨裡。
聒噪?
滿朝公卿爭了一個早朝,到了護國公嘴裡,就倆字——聒噪
那內侍繼續念道:
“臣在西北,刀鋒正利,甲冑正寒!”
“若諸位藩王,覺得交出兵權受了天大的委屈,陛下亦無需為難!這點委屈,臣替他們受了!”
殿中空氣,開始凝固起來。
劉正風盯著那封摺子,太陽穴突突直跳,一股寒意順著脊梁骨直往天靈蓋竄。
不對……不對!
這摺子的味道,不對!
“臣請陛下,降一道恩旨!”
“臣願親率西北虎狼之師,揮師南下!”
“三個月之內——踏平蜀山,掃清荊襄,踏破武寧!”
“待臣將這三藩的反骨,儘數斬絕,這削藩歸製之事,自然再無一人敢有異議!如此,方能永絕我大乾後患!”
整座大殿,死一般的寂靜。
跪在金磚上的沈爭渡,臉色刷地一下白成了紙。
說好的捧殺呢
說好的把林川架在火上烤呢
怎麼這把火“呼”地一下,全燒到他們三藩自己的屁股底下來了?!
孟知節趴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
旁人隻當他嚇得發抖,唯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死命憋著,不能笑出聲。
南宮先生臨行前那句話,這會兒在他腦子裡轉個不停:他們想搭台子唱戲,那靖安城就把戲台架得高高的,看這把火,最後燒的是誰的骨頭。
燒誰的骨頭?
這不,答案不就在眼前麼。
“踏……踏平三藩?!”
殿內嘩然一片。
“護國公這是……這是要把三鎮連根拔了啊!”
劉正風直挺地站著,臉上一滴血色都冇了。
他精心布了幾十個日夜的死局,環環相扣,本以為滴水不漏——三藩出頭,鎮北擋刀,清流附和,層層逼宮。
他料到了趙珩會震怒,料到了林川會被架在風口浪尖,料到了君臣之間那根線,會被這“攝政王”三個字繃斷。
他唯獨冇料到——
林川會用這種最簡單、最粗暴、也最無解的方式,把整盤棋直接掀了。
你不是要逼朕封他攝政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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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
那他不當這個攝政王了,他要直接帶兵把你們三家平了。
到時候,藩冇了,人冇了,這“攝政王”的帽子,你們想往誰頭上扣?
劉正風緩緩閉上了眼睛。
龍椅之上,趙珩把那封摺子接過來,在手裡掂了掂,慢條斯理地開了口:
“諸卿都聽見了。”
“護國公的意思是——這名分,他不要;這兵權,他也不稀罕替人代管。”
“朕就想問一句……”趙珩的目光緩緩壓過滿殿文武,最後落在那三名癱軟的使節身上,一字一頓。
“這藩,你們到底是自己交,還是……讓朕的護國公,親自去取?”
……
……
東北,白山黑水。
大風颳了八個月,女真八部自相攻伐,殺得是遍地血腥。
黑水部仗著鐵林穀的貿易線以及和鎮北王的關係,開始放開手腳,吞併周邊各部。
黑水部靠著鐵林穀的商路貿易,再加背靠鎮北王這層關係,徹底放開手腳,瘋狂吞併周邊小部族。
山坳裡數十座高爐日夜焚燒,滾滾黑煙遮天蔽日。鐵水反覆鍛鑄,打成一柄柄新式彎刀,如今黑水部但凡十二歲以上男丁,人人配刀,戰力暴漲。
粟末部大汗的頭顱高懸轅門,早已風乾發硬;白山部被連根剿滅,青壯儘數打散,編入黑水前鋒營。其餘敢反抗的野人女真,死的死、降的降,殘餘餘黨被逼逃進深山老林,最後隻能躲去極寒荒原,掘樹皮苟活。
短短大半年,黑水部強勢崛起。
可有人,不容許他們繼續做大做強。
“報——”
一名探子滾鞍下馬,衝進黑水部中軍大帳。
“遼水西岸探明敵情!”
耶律延坐在虎皮椅上,手裡拿著塊粗布,擦拭著一根長火銃的鐵管:“多少人?”
“不下二十萬!是契丹主力的腹心軍!領兵的,是阿都沁!”
“阿都沁?”
旁邊的耶律提皺起眉頭,“哪個阿都沁?”
“蒼狼部的那個大殿下。”
耶律延冷哼一聲,“你忘了?當初他敗在血狼部手下,來過咱們這裡借兵,被咱們趕走了。”
“哦想起來了!”
耶律提罵了句臟話,“那孫子讓林川打剩五百人,逃去漠北吃沙子了,怎麼跑契丹人褲襠底下認乾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