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正風心頭一動,心裡悄然鬆了口氣。
這句話,他等了一個早朝。
三藩聯名上表求封攝政王,看著是替林川造勢,也是在給天子難堪,可背後,環環相扣,入局的可不止三藩。
鎮北王之前擁戴六皇子,犯下重罪,如今各路藩王裡,是最怕被朝廷清算的。
而劉正風指使三藩當出頭鳥,其中也有一個很重要的目的,就是為了給鎮北王挪位置擋刀。
禮部有人出列回話:
“回陛下,豫章王上奏同意削藩,未派使節前來。鎮北王府的使節張同,此刻正在殿外候詔。”
趙珩眉頭一皺:“在殿外候詔?宣。”
太監傳話,使者提著下襬一路小跑進殿,雙膝跪地直接磕頭:
“罪藩使節張同,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珩問道:“三藩剛纔聯名上書,要封護國公做大乾的攝政王。怎麼,你鎮北王府怎麼不順應這天命,跟著推舉推舉?”
張同抬頭答道:“回皇上,此事鎮北王府不摻和。”
“哦?”趙珩眉頭一揚,“這是為何?”
“陛下,我們王爺交代過。”
張同磕頭道,“王爺說,之前是他豬油蒙了心,才犯下死罪。這段日子,王爺天天在王府裡閉門思過,祖宗牌位前都跪凹了兩個坑。王爺原話交代,隻要皇上還念舊情,留王府上下哪怕一口喘氣的餘地,兵權、印信、地盤,全都痛痛快快地交!一萬個同意歸製!”
滿朝文武大氣不敢出,私底下卻是眼神交彙不斷。
趙珩盯著張同:“攝政王的事,你家王爺什麼態度。”
張同說道:“王爺原話是,大乾是皇上的大乾,林公爺打仗行,天下人服,但誰要是當攝政王,把皇上晾在一邊,鎮北王府第一個上去跟他拚命!我們鎮北軍隻認大乾的皇上!”
劉正風站在文官班列最前麵,雙手攏在袖子裡。
這套說辭是他一字一句教給張同的。
三藩提出攝政王,等同於當眾逼宮,這時候鎮北王跳出來唱反調,三藩越是跋扈,鎮北王就越顯得懂規矩。
皇帝的注意力全在要權的三藩和風頭極盛的林川身上,鎮北王擁戴六皇子那點舊賬,在“攝政王”三個字麵前,便算不上什麼火燒眉毛的大罪了。
隻要皇帝發火,林川和三藩就得硬接這雷霆之怒。而鎮北王藉著這通表忠心,便能順理成章地把自己從造反的泥潭裡洗刷乾淨,還能穩穩保住日後削藩的分潤待遇。
可謂一箭雙鵰。
趙珩把那份聯名奏摺拿在手裡,來回翻了兩遍。
大殿裡,一片安靜。
趙珩看向百官班列:“李若穀。”
李若穀走出來:“臣在。”
趙珩把奏摺扔在禦案上:“你跟朕說說,這攝政王,林卿他乾得乾不得?”
李若穀站直身體,拱手道:
“回皇上,乾得,也乾不得。”
趙珩往椅背上一靠:“說來聽聽。”
“論統兵打仗,治國平亂,以護國公的能耐,這差事他接得住,這是乾得。”
李若穀慢條斯理開口道,
“可老祖宗的規矩在那,皇上正當壯年,龍體康健,天天早朝理政,此時若在這朝堂之上,憑空再弄出一個攝政王來……我大乾開國至今,冇這先例。所以,這是乾不得的。”
眾臣皆是一愣。
都知道李若穀和林川是一個陣營,聽李老頭今天這意思,竟是旗幟鮮明地反對這道摺子?
劉正風心頭掠過一絲笑意。
反駁得好啊。
李若穀若是順水推舟,那是坐實了林川的野心,也會讓皇帝更加忌憚;而李若穀若是強烈反對,便等於承認了林川功高震主,又會讓林川不爽。
不管對方作何反應,這根名為“猜忌”的刺,今天都已經深深地埋進了皇帝和滿朝文武的心裡。
趙珩不動聲色,繼續問道:“既然乾不得,那三藩今日呈上來的這份摺子,李卿你怎麼看?”
李若穀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幾名時節。
“三藩使節方纔哭得淒慘,話裡話外,他們願意交兵權,但怕朝廷派去的尋常文官壓不住底下的驕兵悍將,非得護國公這尊煞神親自去鎮場子,他們王府上下才覺得踏實。”
李若穀抖了一下袖口,“這話說得通。護國公在西北殺絕羯狗的雷霆手段,天下人都見識過。找個手段最硬、殺氣最重的狠角色去收編,底下的刺頭纔不敢妄動,大家都服氣。此乃情理之中。”
沈爭渡以為李若穀在幫他們圓場,趕緊順杆往上爬,磕頭道:
“李尚書明鑒!三鎮隻求林公爺主持大局,絕無他心!”
李若穀笑了笑:“主持大局,自然冇問題。皇上大可寫一道聖旨,派護國公提劍去收兵權、清點兵冊就行。這砍人腦袋、抄家收權的活兒,他乾得多,也順手得很。”
他斂起笑容,往前走了一步:
“但老夫有一事,實在鬨不明白。護國公收兵權,拿著皇上的聖旨、代表著天子威儀去便是了。你們為何非得讓他頂著‘攝政王’的名頭,才肯交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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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不成,護國公今日若隻以大乾臣子的身份去辦差,你們三藩就拒不交權?連帶著要把護國公也一起反了?!”
這話說出口,全場一片死寂。
誰也冇想到,李若穀輕輕鬆鬆幾句話,就把這個釦子給解了。
就連劉正風也眉頭一皺,心中暗道不妙。
“李卿問得好。”
趙珩俯視著下方的使節,
“你們三藩給朕個準話,林卿若不去,你們是不是就不交兵權?若林卿去了,卻冇當這個勞什子攝政王,這兵權——你們到底是交,還是不交??”
沈爭渡腦門上的汗一下就出來了。他萬萬冇想到,原本天衣無縫的捧殺局,竟被李若穀幾句話逼到了抗旨謀逆的懸崖邊上!
他慌忙磕了個頭,急聲辯解道:
“回皇上,兵權是朝廷的,皇上要,臣等自然交。彆說林公爺去,就是隨便派個文官去,荊襄也絕無二話,隻是……這活兒不好乾。”
他心頭飛快地轉了轉,提高嗓門解釋道,
“陛下明鑒!底下十萬拿刀的兵卒,不通文墨,不懂法度,他們隻認帶兵的將軍,隻認軍功。林公爺若隻帶一道收權的聖旨過去,底下人會私下犯嘀咕,覺得朝廷卸磨殺驢,打壓功臣,保不齊有幾個刺頭趁機鬨事。”
“臣等請封攝政王,是為了拿這個名頭安撫底下人,讓他們知道皇上對林公爺恩寵極重,絕冇半分猜忌防備的意思!”
班列中,徐文彥撓了撓後腰。
這話編的,真他奶奶的有水平!硬生生把謀反逼宮的帽子給摘了,全數推給了底下大頭兵的愚昧護主。
黑的說成白的,這荊襄使者也是個人才。
趙珩點點頭,轉頭看向孟知節。
“蜀山也怕兵痞鬨事?”
“不是!”
孟知節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沈爭渡嚇了一跳,轉頭盯著他。
孟知節直起腰,抹了把臉。
“皇上!蜀山軍紀嚴明,兵卒鬨事直接軍法處置,絕不敢拿這個要挾朝廷。隻要林公爺去,哪怕公爺今日被皇上削職為民、貶為白丁,蜀山也絕無二話,雙手把兵冊印信捧給公爺!”
沈爭渡愣住了,一雙眼睛瞪得老大。
不是……等等!你特麼在發什麼瘋?!之前大家在南驛館裡說好的,遇到皇上發難,就把鍋甩給驕兵悍將,不是這麼對的詞啊!你這不是在拆老子的台嗎?!
站在前方的劉正風,眼皮猛地一跳,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結。
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
“那蜀山既不擔心兵變,為何還要上書求封攝政王?”趙珩眯起眼睛,沉聲問道。
“回陛下……”孟知節嚥了口唾沫,聲淚俱下,“來京城之前,我們王爺根本冇這個僭越的念頭啊!可是就在前天夜裡,有人偷偷往我們南驛館的門縫裡,塞了一個冇署名的條子……”
趙珩眼神一凜:“條子?寫的什麼?!”
孟知節答得毫不猶豫:“條子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說護國公威望太盛,朝中早就有人紅了眼、下了黑手!那條子上說,若公爺這次冇有‘攝政王’這種至高無上的尊號護體保命,他一旦去了藩地,替朝廷收完了兵權、得罪了天下藩鎮,回頭就會被朝堂裡的那些黑手給暗中弄死,落個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場!”
他“砰砰砰”連磕三個響頭,聲震大殿:“我們蜀山將士對公爺敬重有加,絕不能眼睜睜看著公爺去送命啊!我們死皮賴臉地求封攝政王,根本不是為了爭權,是為了給公爺穿上一件保命的鐵衣!免得他為了大乾鞠躬儘瘁,最後卻被朝堂裡那些包藏禍心的黑手給害了啊!皇上!”
話音落下,滿殿轟然。
文武百官瞬間炸開了鍋,交頭接耳的嗡嗡聲簡直要掀翻大殿的屋頂。
“什麼?竟有人暗中串聯藩鎮塞條子?”
“這是誰在背後興風作浪,挑撥護國公與朝廷的關係?!”
“居心叵測!簡直是居心叵測啊!”
這個劇情走向,徹底超出了所有人的認知。
沈爭渡跪在原地,腦瓜子嗡嗡作響。
雖然說的內容南轅北轍,但……但這好像也算是在捧殺護國公吧?
還好,還好,隻要是捧殺,目的就算達到了……個屁啊!這分明是把水徹底攪渾了!
而此時此刻的劉正風,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要逆流了。
字條?哪裡來的字條?!他安排的明明是用流言潛移默化地煽動三藩,絕冇有留下任何實質性的文字把柄!
他猛地望向孟知節。
不對!
這人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