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玨望著遠處的海天交接處。
思緒不知怎麼的,被這風一吹,忽地飄回了記憶裡的那一年。
鐵林堡。
他帶著妻女,衣衫襤褸,餓得兩眼發黑。
是那位當時還隻是個邊軍百戶的公爺,丟給了他一份文書的活計。
一個月,二兩四錢的碎銀子。
那時候的南宮玨,骨子裡依然刻著大乾文人那股酸腐的清高。他一邊吞著鐵林堡廚房發下來的熱騰騰的饅頭,一邊看不起這群渾身汗臭、粗鄙不堪的邊軍武夫。
“粗鄙,短視,大逆不道。”
這是他最初給林川下的定論。
他原本打算,隻要熬過那個該死的冬天,等風雪一停,攢夠了盤纏,他南宮玨立刻帶著妻女離開這個泥腿子紮堆的鬼地方,去尋真正的明主。
哪成想……
那一腳踏進鐵林堡的門檻,這輩子,就再也離不開了。
起初,他以一種高高在上的旁觀者姿態,看著林川做下一樁樁在大乾官場看來絕對是“失心瘋”的荒唐事。
放著那些手握重權的豪門大族不去結交送禮,偏偏天天往臭氣熏天的鐵匠鋪和泥瓦窯裡鑽;滿朝文武都在發了瘋似的兼併土地、魚肉百姓,他倒好,頂著殺頭的風險開荒拓土,把良田白白分給那些大字不識一個的流民!
在大乾,士農工商,尊卑有彆,那是祖宗定下來、刻在律法裡的鐵律!
可在鐵林堡裡,規矩?
去他孃的規矩!
一個打鐵的鐵匠,隻要能鍛出好鋼,拿的賞錢比個七品縣令的俸祿還高;一個會看天象、懂算學的落魄算賬先生,也能被林川奉為座上賓;甚至一個一輩子隻會漚肥種地的老農,曆朝曆代最卑微的農民,也會被林川倚作社稷根基。
這千年沿襲下來的階層鐵律,被那個男人用一把鐵錘,生生砸得稀巴爛!
“瘋子!簡直是斯文掃地!禮崩樂壞!”
南宮玨私底下,不止一次指著林川的營帳方向低聲大罵。
可罵完之後呢?
罵完之後,他端起廚房新發下的那碗燉得稀爛的紅燒肉,吃得比誰都狼吞虎嚥,連碗底的肉湯都要用半塊饅頭颳得乾乾淨淨。
他回到那間生著暖爐的小屋,看著妻子不用再在寒風中洗衣凍得雙手生瘡,看著女兒肉嘟嘟的小臉蛋上綻放出往日在大宅院裡從未有過的純真笑容……
南宮玨那顆清高的心,裂開了。
不知從哪一天起,那份刻在骨血裡的孤傲,被鐵林穀沸騰的人間煙火,被那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工坊,被流民們臉上的紅光,一點點磨洗得渣都不剩。
他親眼見證了奇蹟。
看著流離失所、易子而食的饑民,在青州分得田地,挺直了腰桿做人;看著鐵林穀的巨型熔爐晝夜不息,鍛造出將大乾正規軍武庫按在地上摩擦的堅甲利兵;看著那支初建時隻有幾百人的鐵林軍,步步泣血壯大,北擊韃虜,南平叛匪,殺得天下群雄膽寒,鑄就百戰無敗的凶威!
他也看到了那些曾經滿口仁義道德、斥責鐵林穀是“奇技淫巧、敗壞世風”的酸腐老儒,轉頭便厚著老臉、提著重禮、四處托關係,死皮賴臉地想把自家最看重的嫡孫塞進鐵林技院去求學。
這天下,究竟誰是對的?
“不管規矩,隻管死活!”
南宮玨在海風中低聲呢喃。
這是公爺的道,也是他南宮玨如今至死追隨的道!
這世道,滿朝文武都在講規矩,可他們定下的規矩,把老百姓往死裡逼!
而林川這個不講規矩的“瘋子”,卻用他那雙滿是老繭的手,硬生生為千萬走投無路之人,劈開了一條活命的通天大道!
方纔底艙裡,那些嚎啕大哭、連死都不怕卻因為幾盆豆芽磕頭流血的糙漢子,何嘗不是從前那個餓得走投無路、在雪地裡絕望的自己?
一群在刀尖上舔血的亡命徒,爛命一條。
大乾的朝廷拿他們當炮灰,水師的將官拿他們當填海的牲口,誰會在乎他們出海幾個月會不會染上“海船瘟”活活爛死?
死了就裹張破草蓆扔進海裡喂鯊魚,連那幾兩碎銀子的撫卹金,都會被上頭的主官順手揣進自己兜裡去喝花酒。
可遠在西北護國公,他偏不!
他硬生生用幾粒豆子,攔在閻王爺麵前,告訴閻王爺——
這幫漢子的命是老子的,你帶不走!
人。
一撇一捺,立在天地間。
寫起來最容易,可要在世間站直了,卻難於登天。
這世間萬千權貴,讀遍了四書五經,滿嘴日日稱念“天下蒼生”四個大字,可真到了節骨眼上,全他孃的是一門心思撈錢的衣冠禽獸。
唯有公爺一人,把天底下每一個卑微的凡人,當成了活生生的人!
這就是林公!
這就是他南宮懷瑾此生追隨的主君!
天下大勢,浩浩湯湯。
能跟著這樣的人在這亂局裡下一盤前無古人的大棋,這輩子,值了。
……
“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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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腳步聲從身後的木梯傳來,打斷了南宮玨澎湃的心潮。
轉頭望去,隻見水師千戶崔東風跟個鐵塔似的,邁著小碎步奔上來,手裡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粗瓷大海碗。
“南先生!南先生!”
崔東風咧著大嘴,笑得滿臉橫肉擠成了一團,全然冇了方纔在底艙提著斬馬刀要砍人的那股子凶悍煞氣。
“剛從大鍋裡熬出來的第一碗湯!弟兄們讓我給您端來了!”
南宮玨低下頭,看了一眼那碗湯。
清湯寡水,連半滴油星子都看不見。渾濁的鹽水裡,飄著十幾根剛發出來的、嫩生生的黃豆芽,碗底沉著兩塊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的乾癟鹹肉丁。
若是放在江南那些富商巨賈的桌上,這玩意兒拿去喂狗,狗都嫌寒磣。
“崔千戶。”
南宮玨斂起眼底的情緒,打趣地笑道,
“這可是弟兄們續命的仙丹,我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又不用去底艙流著臭汗踩踏板,喝了這頭鍋湯,豈不是暴殄天物?”
“先生您這說的是什麼話!”
崔東風急了,一跺腳,大聲道:“您是公爺的左膀右臂!您站在這條船上,那就是公爺站在這條船上!這第一碗豆芽湯,必須得南先生您先喝!”
崔東風眼眶有些發紅,聲音嘶啞了幾分:
“您要是不喝,底艙那幾十號弟兄,今天就算渴得嗓子眼冒煙、乾得咳出血來,也絕不沾一滴水!”
南宮玨心頭一震。
這幫糙漢子,是在用他們最笨拙的方式,向那位萬裡之外的主君,獻上忠誠!
“好,我喝。”
南宮玨不再推辭,雙手接過那隻大海碗,吹開熱氣,連湯帶豆芽灌了一大口。
“舒坦!”
南宮玨哈出一口熱氣,隨手用袖口一抹嘴巴,大笑出聲。
這等狂放的姿態,哪裡還有半點名士的斯文做派。
“告訴弟兄們,好生當差。”
南宮玨看向南方海天交接處,
“廣州城外,可有一大盤金銀財寶,等著咱們去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