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如此!”
根本不給眾人反應的時間,南宮玨冷著臉,轉過身徑直走向深處的隔艙。
那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十個用黃泥封得嚴嚴實實的粗瓷大缸,除了後勤官兵,嚴禁踏他人出入。
他看了崔東風一眼。
崔東風心領神會,趕緊幾步過來,抬手砸碎了第一個大缸的泥封蓋子!
霎時間,一股濃鬱的甜膩,夾雜著直沖天靈蓋的酸爽果香,如同一場風暴,瞬間席捲了整個生活艙!
“都滾過來,睜大你們的狗眼看清楚!”南宮玨厲喝一聲。
趙老四一抖,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幾十個糙漢子也呼啦啦全擠了過去,探頭往缸裡一望。
所有人的瞳孔瞬間地震!
隻見那足以裝下半個成年人的粗瓷大缸裡,滿滿噹噹裝的,全是被重鹽和上等土冰糖醃透了的柑橘與青梅!琥珀色的果肉浸泡在粘稠的糖鹽汁水裡,在昏暗的光線下,折射出讓人瘋狂咽口水的誘人光澤!
咕咚!
咕咚!
吞嚥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連成一片。
在這不見天日的大海上,連一口乾淨的淡水都是奢望。而眼前這些平日裡隻有達官貴人才能享用的冰糖醃果,簡直就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神仙貢品!
“遠洋凶險,十人出海,四五殞於那所謂的‘海船瘟’。”
南宮玨轉過身,看著這群渾身發抖的漢子:“你們常年在海上舔血,當真以為那是海神的詛咒?當真以為那是你們這群下賤水手的宿命?!”
“你們這幫蠢貨,以為公爺身居千裡之外的西北高堂,就不知這四海之下埋著多少累累白骨嗎?!”
“你們以為自己隻是在底層掙紮的螻蟻,可你們以為的極度凶險,在公爺眼裡,不過是一道早就解開的算學題!”
“這滿船的生鮮醃果,嫩豆芽,全是公爺親自覈算配重,下達的死令!”
“這是公爺拿真金白銀砸出來的免死金牌!是公爺要從閻王爺的生死簿上,把你們這群殺胚的狗命搶回來的通天生路!!”
“公爺想儘辦法,不惜重金要讓你們活命,你們他孃的居然想提著斧頭把它砸了?!”
艙內,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海浪拍打船底那單調的“嘩嘩”聲,在此刻顯得格外震耳欲聾。
南宮玨也冇想到,自己氣急之下,罵人的口吻也像極了林川。
撲通!
趙老四這個在死人堆裡滾過三圈都冇掉過一滴眼淚的鐵骨漢子,雙膝一軟,重重跪在了地上。
眼前瞬間模糊了。
他想起了十年前在南洋,那個跟他喝過同一碗血酒的拜把子兄弟,就是因為染上了海船瘟。他親眼看著兄弟牙齒一顆顆脫落,滿嘴噴著黑血,渾身紫斑潰爛,在甲板上哀嚎了三天三夜,最後被活生生痛死,裹了一層破草蓆扔進海裡餵了鯊魚。
那時候,如果有一根這樣的豆芽,他兄弟就不會死!
“公爺……”
豆大的淚珠砸在甲板上,趙老四哀嚎一聲,
“公爺這是……把咱們這些爛命一條的賊配軍……當成了活生生的人命在看啊!!”
啪!啪!啪!
他反手結結實實地抽了自己幾個大嘴巴,半邊臉瞬間腫了起來,他卻像感覺不到痛一樣,嚎啕大哭:
“小人瞎了狗眼!小人狗咬呂洞賓!這是仙丹!這是公爺賜給大夥兒的命啊!我老趙今天居然想砸了弟兄們的命!”
周圍的水手們無不聳然動容,眼眶通紅。
那些跟著崔東風從黃河水師轉過來的老河盜們,此刻隻覺得胸腔裡有一團烈火在瘋狂燃燒,燒得他們血液沸騰!
什麼叫神機妙算?!
什麼叫愛兵如子?!
人家護國公在萬裡之外的長安,連他們在這無垠大海上會遭遇什麼、會怎麼絕望、甚至會掉幾顆牙齒,都算得清清楚楚!就連破解這千古絕症的解藥,都提前給他們備齊了,直接塞到了他們嘴邊!
崔東風頭皮發麻,渾身的雞皮疙瘩起了一層又一層。
這等手眼通天、視部下性命如手足的主君,活該人家橫掃八荒,當大乾的護國公!
他這半輩子當水匪,簡直就是活到狗肚子裡去了!
“南宮先生!”
崔東風單膝跪地,抱拳大吼,
“末將愚鈍!隻是這豆芽和醃果補生鮮防絕症,末將懂了。可公爺軍令裡,為何還要強製大夥兒每日喝那費柴火的半壺熱茶?涼水難道不能解渴?”
“說到喝茶,也該到時辰了。”
南宮玨揚了揚下巴,“把茶桶抬過來吧。”
幾個漢子轉身就跑,不多時,抬著一個巨大的木桶走進了艙裡。桶蓋一掀,滾燙的熱氣伴隨著濃鬱的茶香,瞬間驅散了艙裡那股陰冷潮濕的黴味。
“每人一碗,現在就給我灌下去!”
南宮玨冷冷道。
早已渴得嗓子冒煙的水手們,立刻排著隊上前。
熱茶順著喉管一路向下,猶如一團溫和的火焰,瞬間在胃裡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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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坦……”
“太他孃的舒坦了!”
看到眾人的反應,南宮玨冷笑一聲。
“感受到了嗎?海風陰毒,生水生寒,公爺說了,這熱茶,一解腸胃腥膩,二驅入骨寒濕,三淨水中穢毒!生鮮補其缺,熱茶固其本,一補一固,這無解的海船瘟,在咱們的船上,根本算不得什麼!”
南宮玨目光掃過全場:“這仙丹你們吃了,這熱茶你們喝了,公爺用通天手段保了你們的命,你們,準備拿什麼還給公爺?”
“誓死效忠公爺!!”崔東風怒喝一聲。
“誓死效忠公爺!!”
“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艙內爆發震耳欲聾的怒吼聲,衝破了厚重的甲板,直入雲霄。
這一刻,這群桀驁不馴的亡命徒是徹底歸心了。他們真正意識到,把自己這條賤命賣給護國公林川,是他們這輩子做過最正確、最榮耀的買賣!
……
南宮玨不再多言,轉身順著木梯,緩緩走回了甲板。
他來到船艉樓的邊緣,雙手按在護欄上,極目遠眺。陽光刺破了雲層,灑在波光粼粼的無垠大海上。
時間過得真快啊……
海風掀起青衫的下襬,南宮玨深吸了一鹹濕的海風。
追隨公爺多久了?四年?五年?還是六年?
算不清了。
那段落魄日子,真不想再去翻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