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衝他招招手:“你附耳過來。”
主簿一愣,有些莫名其妙心慌,不過還是老老實實俯身過去。
沈硯在他耳邊壓低聲音:“那篇匿名文章,是國公爺親自操刀寫的。”
話音落下,主簿竟是“嗝兒”了一聲,直接癱軟在地。
沈硯看他那一副爛泥扶不上牆的鬼樣子,搖了搖頭,也不搭理他。
“他們藉著李鐵這檔子事,大張旗鼓地聚眾罷市,扯著嗓子罵那文章顛倒倫常……這幫蠢貨以為是在逼我低頭,其實是指著國公爺的鼻子在罵娘!”
坐在地上的主簿直打哆嗦,看向大門外的眼神全變了。
之前還覺得這幫士子聲勢浩大惹不起,現在再看,這一個個來鬨事的,都是搶著來投胎的!
“隻可惜,外麵這些滿嘴仁義的讀書人想不明白這一點。”
沈硯歎了口氣,回到座位前,
“他們真以為本官死閉著衙門不開,是怵了天下悠悠之口……蠢不可及!本官壓著火氣等公爺的準信,根本不是問這案子該怎麼定罪。”
主簿勉強撐起半個身子,哆嗦著搭腔:
“那……那是等什麼?”
“等名額。”
算盤嘩啦一聲,沈硯重新三下五除二。
“這幫世家在汾州吃了上百年,家底全捂在庫房裡,肥得很。我就是在等公爺一句話,明日升堂開鍘,到底是隻抄帶頭鬨事的三家,還是順帶把今天閉市歇業的十幾家大戶一鍋全端了。”
主簿一口氣冇倒上來,雙腿一軟,“吧唧”又坐回了原位。
抄十家?
這汾州城的天不得塌下來!
“彆擱這裝死,爬起來乾活,去把宗族黃冊理明白。”
沈硯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修黃河碼頭缺銀子,中條山林場要開餉,解州鹽池子處處是窟窿,公爺發下來的二百萬兩看著多,攤下去根本不經花。”
手上算盤劈裡啪啦打得響。
“本官正愁冇地方摟錢,瞌睡遇上送枕頭的,這群貨色既然主動把脖子往刀口上蹭,不趁機榨出個百八十萬兩現銀來填工程預算,本官都對不住他們今天磕出來的響頭。滾去挑幾個機靈點的差役,上院牆趴著!外頭誰哭喪嗓門最大,鬨得最凶,把名字挨個記全了!!”
……
夜色黑透,城北李氏大宅的後院花廳。
紫銅香爐裡燃著上等的沉水香,壓不住滿屋子的算計味。
李家三太爺捏著紫砂壺,慢吞吞啜了一口茶。
坐在下首的幾個乾瘦老頭,把持著汾州鹽、茶、糧七成生意的東家,皆是麵沉如水。
白天在府衙門前嚎了幾個時辰,那兩扇朱漆大門連條縫都冇開,教諭嗓子都哭啞了,冇換來半句安撫。
“沈硯這泥腿子,真個油鹽不進。”
張家老爺重重哼了一聲,急躁的情緒溢於言表,
“孔老那邊大夫剛看過,進氣多出氣少,靠人蔘吊著命。咱們今天閉市施壓,這小子非但不露麵,居然派差役上牆頭數人頭、記名字,這是要拿咱們立威!”
李三太爺擱下茶壺,眼皮耷拉著,不怒反笑。
“記就讓他記。他一個毛都冇長齊的外來戶,拿本破賬冊,還能把汾州的天翻過來不成?”
“太爺,事情不能拖!那幫愣頭青喊的口號太邪門,殺貪官祭天公,這火要是不早點滅了,明兒他們就敢砸咱們宗祠。”
“滅?為什麼要滅?”
李三太爺喉嚨裡滾出兩聲怪笑,老樹皮一樣的臉上,縱橫交錯的全是陰狠算計,
“火不夠大,怎麼把煮飯的鍋掀了?”
眾人停下動作,齊齊盯住主座。
“沈硯死保那群狂生,這就叫落了口實。聚眾結黨,毆死大儒,往小了說是狂悖,往大了說……”
李三太爺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屋頂,
“太爺說得對!就是謀逆!”
旁邊有人點點頭,“林黨的名號這幾天全城都在傳,謀逆的帽子扣上去,一壓一個準。”
“還不夠響。”
李三太爺搖了搖頭,“滿打滿算就十幾頭跳蚤,蹦躂得再高,沈硯隨便找個由頭流放幾個,這局就破了。殺這幾個人頂屁用?要讓他們鬨,順水推舟讓他們鬨,鬨得越凶越好,要把這事辦成一場大戲。”
有人湊上前道:“太爺,外麵那些書生都在府衙門口哭喪了,這事兒還能怎麼大?”
“這才哪到哪?”
李三太爺冷笑一聲,
“現在整個晉地,究竟是姓趙,還是姓林?皇帝坐在金鑾殿,天高皇帝遠,汾州、青州到底是被誰把持著,盛州那位明麵上清楚,肚子裡也難免犯嘀咕。咱們得把這把火藉著北風,直接燒到盛州去。”
張老爺倒吸一口涼氣:“您的意思是……越級上奏?告禦狀?”
“上奏隻是過場。”
李三太爺扯過一塊布巾擦了擦手,
“傳話給底下的人。明天開堂會審,甭管沈硯在堂上扯什麼大道理,咱們這邊的人就認準一句話死磕——那幫刁民是打著護國公的旗號,欺君罔上,辱冇聖賢!”
底下有個老頭遲疑道:“可如此一來,沈硯要是硬挺著不判,當庭包庇那些狂生怎麼收場?”
“等的就是他包庇。”
李三太爺把布巾隨手一扔,拍了拍木扶手。
“他不護短,這齣戲唱不下去。隻要他包庇,林黨那幫泥腿子就會覺得上麵有人撐腰,氣焰必定更盛。人一狂就容易犯渾,招攬同黨,散佈狂言,最好搞得滿城風雨,引得整個三晉的下九流全去攀附他們這個所謂的林黨。”
“等聲勢造足了,孔明軒那邊,也該嚥氣了……到時候,直接八百裡加急把林黨作亂的摺子送進京!孔大儒門生遍天下,朝堂裡那些平日吃著咱們汾州乾股的言官、禦史,正愁冇由頭在皇帝麵前露臉。到時候奏本雪片一樣飛進大內,參他沈硯縱容謀逆,參他林川擁兵自重、結黨亂政。”
屋內其他幾人互換眼色,皆有幾分茅塞頓開的意思。
“太爺高招啊!”
張老爺一拍大腿,“天下讀書人的筆桿子,那就是要命的刀。林川手裡兵再多,堵得住悠悠眾口?到最後為了平息天下士林的怒火,他隻能棄卒保車,把沈硯推出來當替罪羊。這清丈田畝的新政,自然就成了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