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州府衙門前,白布飄蕩。
幾十杆素白長幡在風中獵獵作響,將整條青石長街堵得水泄不通。
幾百名穿著素縞的讀書人、鄉紳,黑壓壓跪了一地。
打頭陣的,正是那日望春樓裡與李鐵爭執、被推搡倒地的白髮教諭。
老頭腦袋上纏著厚厚的白紗布,手裡捧著一塊靈位,上書“汾州大儒孔公明軒祈安之位”。
孔明軒尚在府中養病,湯藥堪堪吊住了一口氣,並未身故。
不過,這並不妨礙汾州世家聯合一眾士子借大儒病危之事,聚在府衙門前舉哀造勢,但凡長者喘氣稍有不勻,他們便會抓住由頭,攪動滿城輿論。
“蒼天無眼!新政譭棄斯文!”
白髮教諭伏在地上,一聲乾嚎,
“沈大人身佩朝廷官印,食大乾俸祿。如今後生當庭折辱一代名儒,致其危在旦夕,你卻將肇事生員藏匿府衙後宅,不肯交出論罪!你置孔孟尊卑仁恕之道於不顧,何以麵對天下讀書人?”
身後數百士子一同伏地高聲哭喊,聲浪層層疊疊翻入院內。
“嚴懲狂生,整肅綱常!”
“沈大人若一味偏袒新政後生,我等今日便撞死階前,以死明士林之誌!”
哭喊聲源源不斷湧入大堂。
前院大堂內,沈硯坐在主位上。眼珠子熬得通紅,眼袋腫得掛了兩個水袋。
他手底抓著算盤,指下劈裡啪啦。
案頭上,堆著小半尺高的修河圖紙和黃河碼頭擴建預算。外麵這如喪考妣的動靜,吵得他心煩意亂,就連賬本上一筆兩千兩的石料款,來回算了三四次都冇對上。
“大人!哎喲我的大人呐!”
主簿擦著滿頭大汗,邁過門檻跑進來,苦喪著臉道,
“外頭的士子已經開始焚燒典籍了,嚷嚷著新政顛倒倫常、聖賢書無用。城北幾家大戶儘數關閉鋪麵歇業,放出風聲,稱新政苛暴,但凡百姓照常買賣,便是與汾州士林、世家為敵!大人,快想想法子啊……”
“閉市歇業?”
沈硯撥算盤的手指一停,抬起頭來,
“他們這是要借人多勢眾,來要挾官府?”
“哎喲,現在何止是要挾啊,這都快蹬鼻子上臉了啊大人!”
主簿苦著臉道,“李鐵那幫人衝撞大儒確有其事,滿城士人儘皆憤慨,咱們這死活不放人,任憑事態發酵,極易激起民變啊……依下官之見,不如先把李鐵拉出來,打幾十殺威棒,稍平息外頭怒火?”
“李鐵也是個讀書人,經得起幾下殺威棒?胡鬨!”
沈硯拍案而起,把主簿嚇得往後退了兩步。
“士子酒樓辯經,何錯之有?大夫去號過脈,孔老先生是氣急攻心吐的血,身上連塊淤青都找不出來,外麵這幫人不過藉機尋釁滋事罷了。公爺把汾州交到我手裡,是讓我看他們臉色和稀泥的嗎?這一頓板子隻要打下去,斷的就是華夏學社依律安民的脊梁!”
主簿急得直跺腳:“大人,您跟卑職發什麼脾氣?這些道理卑職都明白,可外頭那群人不講道理啊……他們隻認禮教情分不認法度!這若是僵持下去,局麵冇法收拾!”
“不認法度?便可逼宮要挾府衙了嗎?”沈硯聲音轉冷。
他當然清楚主簿的顧慮。
士林文人平時拿不起刀槍,可聚在一起把持市井輿論,口舌殺傷力極強。
閉市、焚書、聚眾哭靈,全是對付曆任地方官的慣用手段。
隻要再拖上一兩日,不明內情的底層百姓便會被恐慌裹挾,跟著衝擊府衙。
“讓他們哭鬨去吧!府衙大門關緊,誰敢往裡衝,按衝擊官衙論處,直接上夾棍。”
沈硯重新坐回椅子上,翻開兩頁預算冊子,
“去街上查清楚,哪家大戶關了鋪麵罷市,把名字全記在黃冊上。黃河水運擴建工程正缺商賈投錢入股,既然他們有骨氣閉市,後續的鹽鐵轉運名額,就彆想要了。”
主簿聽到這話,瞠目結舌。
拿鹽鐵生意卡世家大戶的脖子?這位沈大人可真夠敢的!
沈硯把算盤拉到眼前,一邊撥弄,一邊繼續說道:
“後院裡那十幾號人,飯菜供足,不許短了肉食……公爺的回信還冇到?”
“哪那麼快啊……”
主簿掰著指頭算路程,“六七百裡路,就算跑死馬,最快也得今晚打更才能送回來。”
沈硯想了想,點點頭:
“那就吩咐下去,貼出告示。明日一早,府衙開庭,公審望春樓一案。”
“啊?”
主簿腿肚子一軟,
“明日?大老爺三思!萬一信差夜裡趕不回來,拿不到公爺的準話,咱們明天拿什麼開堂定罪?外頭那幫人可是要生吃人的!”
“拿不到準話,這衙門就關門歇業了?”沈硯冷哼一聲,“公爺把兩州大印塞給我,指望我來辦差,不是讓我來當應聲蟲的。若連門外這群哭喪的玩意兒都鎮不住,我趁早把官服脫了回津源縣種地。”
主簿苦著臉,拿袖子把額頭上的汗抹了一把又一把:“大人既然心裡有底,為何還要死等公爺的回信?直接拿人辦案不就結了。”
“你長腦子就是為了顯個高?”
沈硯瞪了他一眼,站起身,幾步走到大堂門口。
外麵街道上的乾嚎聲此起彼伏,動靜鬨得比清明節上墳還熱鬨。
他冷笑一聲:“我拿不準的,不是該怎麼發落李鐵那十幾個愣頭青,是放人還是打板子,或是關大牢,不過是按律一查,隨手畫押的事。我真拿不準的,是外麵跪著的這群世家大族。”
主簿聽糊塗了:“他們不就是要個低頭認錯的交代嗎?”
“要個交代?”
沈硯斜了他一眼,“他們若真這麼想,那倒還省心了!隻怕他們想要的是借題發揮,要新政的命!”
他冷冷地搖了搖頭,
“大乾律是寫了後生不能頂撞大儒,可你聽李鐵他們的口供冇?這夥人在望春樓打起來的起因是什麼?是因為《三晉論報》頭版的那篇匿名文章!”
主簿連連點頭:“是啊,那文章把孔大儒氣得吐血,外頭這些人全在罵那文章是離經叛道的邪說,揚言要拿寫文章的人剝皮抽筋……”
說到這裡,他忽然卡殼了。
因為他發現,沈硯此刻看他的表情,就像在看一個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