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嘎嘎嘎吱——
沉甸甸的排木門,被幾條壯漢合力拉開了一道縫隙。
上百個光著膀子、胸膛前刺滿毒蛇圖騰的山民分列兩旁,橫刀怒目,目光狠厲地盯著這一行不速之客。
隊伍在這群土人的盯視下,壓著步子,魚貫而入。
老鬼這時已經走在了最後,他環顧寨子裡那些高低錯落的吊腳樓和箭塔,心中暗自咂舌。
來之前陳大人給交了底,這趟護送金財神談買賣是明麵文章,藉機摸清這幫土司的底細纔是正經。覃家同為嶺南四大土司,論錢糧比不過占了水路的雷土司,可骨子裡的東西,卻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這十萬大山的地形太坑人了。真要下狠手剿滅,恐怕得動用鐵林軍的火炮才行。
哪怕用火器開路,在這遍地毒草瘴氣的死地裡,少說也得填進去幾百上千條人命,恐怕才能拔掉這麼一個主寨。
可即便如此,也根本剿滅不了這大山裡的土人。
連綿不絕的深山老林,就是人家的地盤,這幫土人要是打不過,轉頭往原始深林裡一鑽,過個三五載,又能換個山頭拉起新寨。
斬草除根,純屬癡人說夢。
老鬼摸了摸下巴。
直到現在,他纔算真正明白了公爺的佈局。
十萬大山是個窮得滴血的囚籠,誰占了水陸商道和關鍵資源,誰才能撈著吃肉。
雷家吃獨食,覃家等幾個大戶也隻能眼睜睜看著,大乾曆代皇帝隻會下旨安撫,賜幾個空頭銜,屁用都冇有。
所以護國公根本就不跟他們講朝廷威嚴,也不發兵,不用強,直接拿銀子和利益開道,拉一派打一派,讓窮狗去咬闊狗。
吊腳樓正堂,陰暗逼仄。
覃家土司是個老頭,正盤腿坐在正中央的竹榻上,兩旁是十幾名精裝的持刀護衛。
這老頭瘦得幾乎隻剩下骨架子,光著的脊背上,七八道刀疤錯落縱橫。
此刻他正閉著眼,抱著一個竹根雕的水煙筒,“咕嚕嚕”地抽著。
二十名護衛都被攔在了外頭,卸了兵器,隻留金滿堂和老鬼一前一後進了正堂。
“覃阿公,好久不見!老三給您帶了貴客上門……”
蒙老三衝覃土司抱了抱拳頭。
說完,他衝金滿堂遞了個眼色。
金滿堂心領神會,上前一步,拱手道:
“皇商總行,廣南路二櫃金滿堂,見過覃阿公。阿公這地盤的蚊子,比廣州城的牙商還能吸血,金某這一趟可是去了半條老命。”
聽到來人一開口就拉近乎,覃土司這才緩緩抬起眼皮。
“皇商總行?你這朝廷的掌櫃不在城裡摟錢,跑我這連鳥拉屎都嫌臭的深山老林裡喝風?”
“喝風哪能填飽肚子。”
金滿堂笑了起來,“金某今日上山,是來給阿公送肥肉的。”
他把擦汗的帕子隨手揣進袖裡,反手打了個響指。
老鬼大步上前,解下腰間的油布包。
砰。
布包砸在覃阿公麵前的矮桌上,震得灰塵四起。
金滿堂捏住油布一角,緩緩打開。
“三百道官辦鹽引,現貨;兩萬斤精鐵的兵部批條,拿著條子,就能直接去官窯拉生鐵打造兵器。”
金滿堂一點點介紹著,又從最底下抽出三張蓋著紅泥大印的紙,
“還有這個,廣州城十三行外街的三間連排旺鋪地契,名字空著。”
“阿公想寫誰,就寫誰……”
呼嚕嚕的水煙聲,陡然停了下來。
昏暗的正堂內,一眾峒民的喘息聲都明顯粗重了許多。
在嶺南大山裡,鹽和鐵,那可是比人命還金貴的東西,尤其是精鐵,覃家被雷家壓製了幾十年,若是有了這批精鐵,能打造出多少好用的兵器?
覃土司目光掃過矮桌上那一堆地契和鹽引,抬眼望向金滿堂。
“天上哪有掉餡餅的買賣?就算掉下來,那也是獵人的餌料。”
他把水煙筒磕在木榻上,冷笑一聲,
“雷老頭在廣州城手眼通天,你們越過他,把這富貴送給我一個窮峒主?怎麼,你們朝廷的刀砍不動雷家,想拿我覃家兒郎的骨頭,去給你們當磨刀石?”
“看來阿公訊息不靈通啊。”
金滿堂笑著擺擺手,目光掃過堂內諸人,
“阿公有所不知,雷家在廣州城的天,已經被我家大人一刀給捅穿了。”
覃土司眼皮一跳:“哦?”
“阿公可知道雷家的那個雷豹?”金滿堂笑眯眯地問道。
這名字一出,昏暗的吊腳樓正堂氣溫驟降。
門柱邊靠著的一個黑壯後生猛地直起腰,手裡的開山柴刀順勢在木地板上一頓,旁邊十幾個光膀子的峒兵漢子齊刷刷變了臉,有人直接往前踏出半步,呼吸陡然加快。
去年正是那個光頭雷豹,帶著人摸進深山,一把火點了覃家外圍的寨子。
覃老太爺最小的兒子,被那幫畜生釘在了木樁上,被活活燒成了焦炭。
這筆血仇,整個覃家上下恨不得生啃了雷豹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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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土司原本半眯著的眼睛豁然睜開,眼中凶光畢露。
“你提那畜生乾什麼?”
老頭冷聲道,“想拿他來壓我覃家?”
“阿公多慮了,金某哪敢啊。”金滿堂麵不改色,慢條斯理地撣了撣長衫下襬,“我就是想給阿公通報個喜訊。”
“什麼喜訊?”
“前幾天,就在廣州城南倉巷,雷豹這條瘋狗,帶著七八百號人鬨事,被我家大人連窩端了。”
“什麼?”
旁邊有人驚撥出聲。
另外幾人聽不懂漢話,低聲問了幾句,隨後,臉色也跟著變了。
覃土司身形陡然往前一靠。
“當真?!”
“自然是真的!”
金滿堂見火候到了,臉上的笑意更濃,
“不光被抓了,而且滿嘴門牙被一棍子敲得稀碎,現在整個人被麻繩反綁成個死王八,就那麼四仰八叉地扔在爛泥堆裡喝臟水,那七八百號雷傢俬兵,也全在舊倉裡拴著呢。”
“你怎麼證明你說的是真的?”
剛纔那黑壯後生猛地上前一步,厲聲問道,
“雷家兵馬凶悍,你們算哪門子過江龍,能拿得住雷豹?”
周圍的光膀子峒兵跟著附和,幾人持刀往前湊了湊,將兩人圍攏在中間。
老鬼大大咧咧站在金滿堂身後,一動不動。
金滿堂樂嗬嗬地站在原地,伸出胖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這位兄弟,嗓門大不管用,咱們得看真格的。皇商總行既然敢登門送這塊肥肉,自然備齊了碗筷佐料。”
他慢吞吞把手伸進寬大的袖兜裡,來回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個布包。
金滿堂捏住布包的一角,手腕輕輕一抖。
吧嗒。
一件暗褐色的物事掉在地板上。
“拿去看看,這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