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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疆悍卒 第1899章 舊鐧餘生

作者:作者:宿言辰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8-02 07:26:18

陳家小院。

院裡那盞舊燈籠還掛在簷下。

紙皮換過幾回,竹骨還是原來的。風從院牆上翻進來,燈籠輕輕一晃,昏黃的光落在石桌上,把酒壺、筷子、兩碟涼菜,還有桌角那枚小木牌,照得忽明忽暗。

木牌不大,打磨得很乾淨。

上麵隻刻著三個字。

陳忠福。

陳福的本名。

宮裡那個低眉順眼的陳公公,在永和帝麵前喊了幾十年“老奴”的陳福,他的真實身份,是陳家寨的二當家,陳遠山的二叔。

此時此刻,陳遠山坐在石桌旁,對麵坐著林川。

冇有外人。

親衛都退到了院外,門也關著,小院裡隻有微風吹拂樹葉的沙沙聲。

林川給陳遠山斟了一杯酒。

眼前的遠山叔,肉眼可見地老了許多。

這話若是當著他的麵說出口,少不得要挨一句放屁。可林川看得清清楚楚,那副曾經能在北疆馬上掄鐧殺穿敵陣的身板,如今坐久了,也要不動聲色地換個姿勢。

半張臉上的疤痕還是那樣猙獰,尋常人看一眼都發怵。

可比傷疤更紮眼的,是那雙眼睛。

有時渾濁,像是蒙了一層舊塵;有時又亮得嚇人。

隻是現在,那雙眼睛一直盯著木牌,久久地沉默著,目光中的悲愴和痛苦,幾乎無法遏製。

當年父親和二叔的噩耗傳回陳家寨,冇有棺槨和屍身,隻有一封被血浸過的軍報。

陳家人還沉浸在悲慟之中,盛州的旨意就到了。說陳傢俬通敵軍,貽誤戰機,致使北關大敗。

後來陳家被押進大牢,差點滿門抄斬;再後來,鎮北王出麵,把陳家從死牢裡撈出來。

名義上是保全忠良之後,實際上是圈在王府眼皮底下,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陳遠山那些年,最怕夜裡夢見陳家寨。

夢裡總是下雪。

他爹光著膀子在校場上罵人,二叔坐在廊下喝茶。

他那時以為,這輩子欠父親和二叔的酒,隻能等死後再敬。

誰能想到,二叔冇有死在北關。

他斷了舊名,割了舊身,成了永和帝身邊的陳福。

至親的家人,一個被困在鎮北王府,一個被困在宮牆深處。

兩邊都活著。

可兩邊都以為對方死了。

這狗日的世道,它不讓人死,偏要讓人活著。

讓人隔著山河、宮牆、舊案和冤名,熬到頭髮白了,眼也花了,才把真相端到麵前。

等陳遠山終於知道二叔還活過,人已經走了。

隻有名字回來了。

院子裡靜了好一會兒,陳遠山才端起杯子,一口喝乾。

烈酒入喉,回憶紛至遝來,湧上心頭。

將軍醉,醉將軍。

他把空杯放回桌上,輕輕一聲。

“二叔的事,你辦得周全。”

林川跟著陪了一杯酒,放下來。

“該辦。”

陳遠山苦笑一聲,搖搖頭:

“臭小子,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個當家的人了。”

林川低聲道:“陳老伯護住了陳家的臉麵,身後事若還辦不好,我就冇臉來見遠山叔。”

陳遠山低低歎了口氣。

他低頭看著杯子,像是看見了很久以前的東西。

“宮裡送來的遺物,我看過了。”

林川點點頭:“東西不多,一件舊灰袍,一卷舊兵書,還有一支禿筆。”

陳遠山笑了一下。

“那支筆,還是陳家寨的老物件。”

他伸手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涼菜,停住了。

“小時候,二叔給我改字,嫌我寫得像狗爬,拿那支筆敲我手背。”

“敲一下,問一句,橫平豎直懂不懂?”

“我說懂。”

“可再寫,還是歪。”

“他就接著敲。”

林川靜靜聽著。

陳遠山嘴角動了動,搖頭笑道。

“其實我是故意寫歪的。”

林川抬眼看他。

陳遠山低聲道:“我爹罵人直,錯了就是一巴掌。”

“二叔不一樣,他講道理。”

“他能從一個橫寫歪了,講到做人不能歪;從一個豎寫斜了,講到陳家人的脊梁不能斜,講到你羞得抬不起頭,他再補一句,你爹當年還不如你。”

“你說氣不氣人?”

林川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是挺氣人。”

“可我就愛聽他講。”

陳遠山把那筷子涼菜送進嘴裡,嚼了兩下。

“我以前總覺得,他這輩子虧。”

“陳家的男兒,誰不想披甲?誰不想上馬?誰不想拎著鐧,在陣前殺個痛快?”

“偏偏他不成。”

“我爹說他經脈短一截,身子骨弱,練不了重兵器。”

“冇想到他能活下來,還把忠字給摘了……”

陳遠山看著桌上的木牌。

這句話說完,院子裡的風忽然大了些,舊燈籠晃了一下,影子晃動著,從木牌上掃過去。

林川的目光落在木牌上,開口道:

“宮裡那邊,以陳福之名入葬,算是全了他護主的名分。”

“鐵林穀這邊,我讓人另立衣冠塚,碑上還用陳忠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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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遠山盯著那三個字,盯了很久。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沙啞著嗓子問:“誰讓你刻的?”

“我。”

“不跟我商量?”

“怕您罵我。”

“那你還刻?”

“該刻。”

陳遠山抬手指著他,那根手指停在半空,微微發抖。

他指了半天,也冇罵出來,最後隻憋出一句:

“你小子現在膽子比以前大多了。”

“跟您學的。”

“少來。”

陳遠山冷哼一聲,“你他孃的天生的,跟老子沒關係。”

他長歎一口氣,拿起了木牌,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麵的名字。

林川看著他的動作,猶豫半天,還是開了口:

“陳老伯最後用的,是陳家鐧法。”

陳遠山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你說什麼?!”

林川把靜養宮那夜,挑能說的說了。

老人提燈擋路。

短槍當鐧,一步不退。

從那些死者身上的傷勢,很容易推演出來當時的場景——

宮門內亂,刀光壓進內寢,老人站在燈火裡,一支短槍橫在身前,槍尾壓腕,槍身借勢,起落之間,都是陳家鐧法的路數。

是腳下生根,腰胯擰勁,肩肘一送,槍作鐧用。

他連殺數人,守住了內寢。

直到最後,以身擋刀,成全了自己。

陳遠山怔怔地盯著林川:

“短槍當鐧?”

“嗯。”

“出手落點在哪裡?”

“專打膝蓋、肋下、手腕,都是要命的地方。”

陳遠山身子一晃,眼眶頓時紅了。

他閉上眼睛,喉嚨裡嗬嗬兩聲。

“這老東西。”

他咬著牙,罵了一句。

“我就知道他厲害。”

毫無征兆地,眼淚大顆大顆湧了出來。

陳家鐧最講究周身整勁,須足底紮牢根基,力道自膝蓋而起,貫通腰胯,最後借肩肘送出,缺一不可。

二叔天生經脈短了一截,練不得這套鐧法。當年父親親口說過,若要強修,唯有斷脈重續,熬受剔骨磨筋的酷刑。

二叔啊二叔……

這些年,你究竟經曆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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