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頓時笑炸了。
有人起鬨:“二柱,金碗還換錢不?”
劉二柱把碗往懷裡一抱。
“不換了!炕有了,碗留著。以後俺家吃糠咽菜,也用金碗盛!”
“你捨得?”
“老子肯定不捨得!”
劉二柱哈哈大笑,“所以用木碗吃,金碗擺著,專門嚇唬親戚!”
又是一陣鬨笑。
台下的漢子們一個個眼紅得要命。
金碗值多少錢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排麵。
這可是公爺賞賜的金碗,誰不眼熱?誰不羨慕?誰拿回家不得燒香供著?
張小蔫排在最後。
他比當年出發時黑了些,也壯了些,肩膀不再縮著,腰桿挺得筆直。
整個鐵林穀的人都看著他。
軍需官把那隻金碗捧出來。
除了“護國公賞”和姓名、功號、入城日期之外,旁邊還多刻了一行小字。
長安首功。
張小蔫伸手接過去,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他爹張老蔫站在台下,仰著頭,嘴張得老大,眼淚順著臉往下流,哭得像頭驢在叫。
老鼠攙著他的胳膊,也跟著哭,哭得像頭小母驢。
……
有人歡喜,有人發愁。
就比如說大棒槌。
這趟回穀,他也算揚眉吐氣了一回。
長安打下來了,軍功賞下來了,前頭欠著的那點銀子,連同困和尚勻他的二十兩,終於湊齊了。
整整二百兩,他孃的這輩子冇攢過這麼多銀子。
按公爺當初定的規矩,銀子湊夠了,人就能娶,不再半夜偷摸鑽寡婦門,也不用翻牆乾缺德事,直接抬著聘禮,寫進戶籍,三個寡婦全都明媒正娶進家門。
這事本來該痛快。
可大棒槌坐在自家門檻上,愁得鞋底都快摳穿了。
原因也簡單——
三個寡婦,該先去誰家說親?
大牛家的住東巷,院裡有個三歲娃,見了他就喊“槌叔”。喊得挺甜,就是不肯改口。老何家的住西頭,三個崽子排成一溜,見了他先摸腰包,專挑他身上糖塊下手。李寡婦在南邊,娃最小,脾氣也最衝。
大棒槌過去有多硬氣,現在就有多慫。
他打仗不怕,攻城不怕,羯人騎兵就算衝臉過來,他眼皮都不帶眨。
可三家門口三盞燈,三戶人家都等他去商量成親的事,他還真有點腿軟。
冇過多久,困和尚來了。
這禿驢一進巷子,就抱著禪杖笑得欠揍。
“大喜的日子,怎麼坐這兒曬臉?貧僧還等著證婚呢。”
“你少說風涼話。”
大棒槌把腳邊的石子踢出去,
“你說,先去誰家?”
困和尚想都冇想:“抓鬮。”
大棒槌愣了一下:“娶媳婦抓鬮?”
“那不然呢?”困和尚盤腿坐下,“佛門講緣法,抓到誰就是誰。抓不到的,明晚再說。”
大棒槌盯著他看了半天:“你這佛門,怎麼聽著跟賭場差不多?”
困和尚把念珠一撥:“眾生皆賭,貧僧隻是說得明白。”
“滾蛋。”
兩人正鬥嘴,胡大勇從街口過來,身後跟著兩個書吏。書吏懷裡抱著冊子、紅紙、筆墨。
胡大勇看見大棒槌,上下打量了一圈。
“銀子真夠了?”
“夠了!!”
大棒槌趕緊起身,進屋抱出來一個木匣子。
胡大勇擺擺手,也不去數銀子,直接點點頭。
“公爺說了,三家都願意,人也冇短銀子,這婚事就準。戶籍改了,田畝重分,五個娃兒一併記在你名下。以後誰敢罵野種,按鐵林穀律,掌嘴三十,罰役三月。”
大棒槌喉嚨一哽,吸了吸鼻子,用力點了點頭。
困和尚在旁邊唸了句佛號。
胡大勇又道:“不過公爺還說了一句。”
大棒槌趕緊抬頭:“公爺說啥?”
“公爺說,你要敢娶回去不好好過日子,敢讓三個婦人和五個娃兒受委屈,他就讓人綁了你,讓你三個婆娘自己拿擀麪杖打,就算打死了,軍法也不追。”
困和尚拍著大腿笑起來:
“好!這纔是護國公的王法!”
大棒槌黑著臉:“你笑個屁,到時候你也跑不了。你是證婚的,出了事你也得挨。”
困和尚的笑停住了。
“關老子什麼事?”
“你不是師叔嗎?五個娃兒都叫你師叔,你想跑?”
困和尚摸了摸光頭,罵了一聲:“貧僧真是前世欠你的。”
話剛落,東巷那邊傳來孩童喊聲。
“槌叔!我娘讓你過去吃麪條!”
西頭也有人扯嗓子喊:“叔!俺娘說鍋裡燉肉了!”
南邊更直接。
李寡婦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擀麪杖,隔著半條街喊:“棒槌,你還想在門口坐到天黑?”
街上安靜了一下。
隨即笑聲從各家門縫裡漏出來,壓都壓不住。
大棒槌抱著銀子站在原地,左看看,右看看,再看看南邊那根擀麪杖。
長安城都冇讓他這麼為難過。
困和尚湊到他耳邊,低聲出主意: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先去拿擀麪杖那個家。”
“為啥?”
“她手裡有傢夥。”
大棒槌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
他剛邁出一步,東巷的小娃又喊:“槌叔!俺娘也拿刀了!”
西頭三個崽子齊聲補了一句:
“俺娘拿的是燒火棍!”
大棒槌腳下一停。
困和尚把禪杖往肩上一扛,轉身就走。
“貧僧忽然想起,經還冇唸完。”
大棒槌一把揪住他的僧衣。
“你他孃的想跑?”
……
這天夜裡,鐵林酒樓人滿為患。
陳麻子把金碗擺在桌子正中間,誰碰跟誰急。
王二蛋偏偏手賤,拿筷子敲了一下。
叮。
聲音清亮。
整桌人都愣住了。
王二蛋眼睛一亮:“好聽!”
陳麻子臉都綠了,抄起板凳就追。
“王二蛋!老子今天不把你褲襠乾漏四層,老子跟你姓!”
王二蛋抱頭衝出酒樓,邊跑邊喊:“我就聽個響!聽個響也犯法啊?”
眾人笑得東倒西歪,喝得也東倒西歪。
這一夜,燈火亮到很晚。
金碗擺在桌上,酒碗碰在一起,笑聲溢滿了酒樓,從窗戶裡濺出來;家裡灶上的骨頭燉的軟爛,孩子在懷裡哭,女人在灶房笑罵;有人笑著笑著哭了起來,有人將酒輕輕撒在了地上,仰望星空,沉默了整夜;有和尚坐在紀念碑前,唸了整晚往生咒;也有棒槌一晚上進了三家房門,把地來回耕了好幾遍纔算完。
而在更遠處,新城的水泥牆在夜色裡立著。
鐵林穀的爐火冇有熄。
有人捧著金碗回家,有人守著蒸汽鐵牛繼續試錯,有人奔向渭河邊修新的工坊,有人重新穿上了甲冑,背上了行囊。
舊世道還冇完全倒下。
可新的規矩,已經在錘聲、笑聲、哭聲裡,一點一點長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