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署門前,早有一眾留守文武等候。
幾名佐官穿著公服,上前向持節捧詔的內庫監事陳讓行禮,隨後開始覈驗文書、隨行名冊、押送物資清單。
陳讓一路上話極少,此刻也隻是安安靜靜站在那裡,雙手捧著詔書,任由西北官吏逐項覈對。
絲毫冇有半點內廷近侍常見的傲慢和不耐。
孫伯庸看著這一幕,心裡又是一動。
陳讓是誰?
內庫監事,天子近侍。
這一路從盛州到長安,他代表的可不隻是內廷,而是皇帝趙珩的眼睛。
可眼下,林川的人竟敢當著他的麵,一項一項覈驗清單。
更奇怪的是,陳讓居然冇有任何不悅?
為什麼?
車簾次第掀開。
周行簡先下車,孫伯庸隨後邁步而下。
二人抬手理順衣襟,撣去袍角塵土,重新整了整冠帶。
這一路下來,兩人心裡那點原本準備好的下馬威,已經被一點點磨得冇了棱角。
可規矩還是規矩。
他們是奉旨而來,該有的體麵,不能丟。
陳讓辦完文書覈驗,回身領著西北一眾地方官員迎麵過來。
按朝堂規矩,孫伯庸是都察院右僉都禦史,正四品堂上官,也是此次入駐長安諸人之中品級最高者。
陳讓雖持節捧詔,終究是內廷宦官。
周行簡則是戶部郎中,正五品。
因此西北官吏需先向孫伯庸行庭參之禮,再依次見過周行簡和陳讓。
一眾官吏齊齊躬身。
“見過禦史大人。”
孫伯庸抬手虛扶。
“諸位免——”
話到一半,忽然斷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聲音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掐住,表情也愣住了。
周行簡察覺不對,轉頭看了他一眼。
隻見孫伯庸臉上的從容淡然,全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錯愕。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隊列最前方那名主事官身上。
那人身著四品文官公服,鬢角花白,麵容清瘦,背脊卻挺得極直。風霜在他臉上刻下深痕,眉眼間卻仍有一股書卷氣。
隻是那雙眼睛,和尋常老臣不同。
不躲,不閃。
看人時平靜得像一池深水。
那眉眼輪廓,那鼻梁神態,那種即便站在人群裡也不肯彎下去的骨頭,像一把塵封了二十年的刀,突然從孫伯庸記憶最深處拔了出來。
嗡——
孫伯庸腦袋裡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記。
四周的聲音,瞬間遠了。
車馬聲。
覈驗聲。
官吏問候聲。
遠處工匠夯土修牆的號子聲。
戰馬響鼻聲。
甚至連風吹過官署門前木牌的聲響,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道壓了下去。
他怔怔看著那張臉。
二十年前的國子監,像潮水一樣湧了回來。
昏黃油燈。
半舊書案。
一摞尚未謄抄完的策論卷子。
還有一個手裡握著戒尺的先生。
那先生教他寫策論,教他立意,教他奏事不可隻逞鋒芒。
“文章不是拿來砍人的刀。”
“你要讓話紮進人心裡。”
“孫伯庸,你這脾氣,若將來真做了諫臣,是好事,也是禍事。”
當年的孫伯庸快三十歲了,還冇考出功名。
文章寫得硬,脾氣也硬。
國子監祭酒嫌他不懂轉圜,同窗笑他一身臭脾氣,連出題的博士都說他“鋒芒太露,難成大器”。
唯獨那位先生,看完他的策論後,在卷末批了四個字。
——可做諫臣。
那四個字,孫伯庸記了二十年。
後來,蘇明哲舊案爆發。
那位先生因替舊友說了幾句公道話,被貶去西北孝州。
再後來,孫伯庸入了都察院。
一個去了邊地風沙裡。
一個留在盛州朝堂上。
師生二十年未見。
二十年裡,孫伯庸無數次聽人提起孝州。
也無數次在奏章邊角、流言碎語裡,看見過那個名字。
劉文清。
他不是冇有想過打聽。
可每次念頭一起,又被他按了下去。
因為一打聽,就會想起當年。
想起自己那時不過一介未入仕的監生,什麼都做不了。
可現在。
那個早該被朝堂遺忘、被士林抹去、被史書輕輕一筆帶過的人,卻穿著四品文官公服,站在長安新政官署門前。
站在林川的隊伍最前麵。
孫伯庸嘴唇動了動,聲音竟有些發顫。
“老……老師?”
這一聲落下,周行簡愣住了。
陳讓也抬了抬眼。
周遭西北官吏更是麵麵相覷,順著孫伯庸的目光,望向最前方那名主官。
那主官不是彆人。
正是新任長安主事,劉文清。
當年劉文清還在翰林院時,曾短暫在國子監代講過半年。
那半年裡,聽過他講學的人不少。
可真正被他點醒的學生,不多。
孫伯庸,便是其中一個。
劉文清原本正按禮躬身,聽見孫伯庸氣息一亂,抬頭看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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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對。
他也愣住了。
那張經曆了二十年風沙的臉上,先是錯愕,隨後浮起一絲極淡的複雜。
像是歡喜,又像是歎息。
良久,他才低聲開口。
“伯庸?”
孫伯庸眼眶頓時酸澀起來。
他想上前。
想行弟子禮。
想問一句這些年先生可還安好。
可腳剛要動,身上那件禦史官袍便像一座山一樣壓了下來。
他是都察院右僉都禦史,是奉旨監察西北新政的朝廷命官。
此刻官署門前,欽差、內庫監事、戶部郎中、西北諸司官吏,全都在場。
他不能先亂朝廷規矩。
一時間,他的手竟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劉文清看著他這副模樣,倒先笑了。
笑容裡有久彆重逢的歡喜,也有一眼看透世事後的平淡。
“先按朝廷規矩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孫伯庸臉上。
“私下的賬,回頭再算。”
孫伯庸聽見“賬”字,臉皮狠狠抽了一下。
他這趟來長安,本來是查林川的賬的。
結果剛到官署門口,先碰上二十年未見的老師。
這賬,怕是真不好查了。
就在這時,持節官、內庫監事陳讓上前一步,展開明黃聖旨。
府衙門前,眾人齊刷刷跪下。
陳讓一字一頓,宣讀天子明詔。
長安主事劉文清,總理民政重建。
戶部郎中周行簡,稽覈財計。
都察院右僉都禦史孫伯庸,監察新政諸司。
內庫監事陳讓,掌內庫賬官,覈驗礦稅、商稅、工坊收支。
禁軍左營三千,即日入駐天子行營,護衛賬冊、官印、公署。
屯墾軍兵冊,按季送兵部報備。
西北特彆治區諸司賬目,戶部、內庫、都察院三方共核,不得隱匿,不得拒查……
這些內容,孫伯庸和周行簡都在盛州朝堂上聽過。
可站在“西北特彆治區”這塊官牌之下,再聽一遍,味道已經全然不同。
在盛州,這些隻是爭論,是禦史台的彈劾,是戶部的算盤,是劉正風的退讓,是皇帝的一錘定音。
可到了長安,這些東西已經不再是朝堂上的唇槍舌劍。
它們變成了釘在牆上的章程,變成了官署門口的木牌,變成了一間間正在運轉的值房,變成了街頭排隊領糧的百姓,變成了許懷穀手裡那本工分冊,變成了這座廢墟裡正在重新長出來的秩序。
爭也好,罵也罷。
聖旨到了,官署開了,百姓動起來了,事情已經開始往前滾,誰也不能再輕易讓它停下。
陳讓宣讀完畢,合上聖旨,眾人叩首謝恩,依次起身。
劉文清側身讓開半步:“諸位大人,請入府衙。”
一行人進了正堂。
正堂並不奢華。
原先王府裡的雕梁彩繪大多已經被拆去,隻保留了基本梁柱。堂中掛著一幅新繪的關中輿圖,左右兩側擺著書案和冊架,案頭堆滿賬冊、工圖、糧冊和民籍簿。
眾人按禮落座。
茶還冇端上來,陳讓卻冇有坐下,而是先看了看左右。
劉文清目光微動,似乎猜到什麼,抬手道:
“無關人等退下。”
孫伯庸心頭一沉。
陳讓一路上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一個單純護送聖旨的內庫監事。
此刻看來,似乎還有後手。
果然,其他人退下後,陳讓從袖中取出一卷封得極嚴的黃絹。
黃絹外以火漆密封,封口處有禦前小印。
是密旨!!
孫伯庸眼皮一跳,周行簡的臉色也瞬間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