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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疆悍卒 第1886章 一介懷穀

作者:作者:宿言辰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8-02 07:26:18

原本,孫伯庸以為縣吏先前同他們說的那些話,不過是提前背熟了新政章程,用來應付朝廷派來的賬官。

畢竟這種事,他見得多了。

地方官府最擅長的,就是在上官巡視之前,把幾個伶俐書吏挑出來,連夜背好說辭。

什麼條陳章程,什麼賬冊流轉,什麼民生疾苦,說得比戲台上的唱詞還順。

上官一來,便站出來對答如流。

等上官一走,底下該爛還是爛,該貪還是貪。

可剛纔這樁小事,看似不過是田溝邊幾根木樁歪了、幾條丈量繩換錯了,雞毛蒜皮都算不上。

偏偏就是這麼一件小事,把縣吏的本事,明明白白擺在了他們麵前。

他會看水勢。

知道溝渠偏半尺,夏汛一來,沖壞的不是泥土,而是一片田、一季糧。

他會查冊子。

工棚冊、器具牌、工段記錄,一層一層往上扣,冇靠威嚇,也冇靠拍桌子,就把責任查了出來。

他會問責任。

誰領繩,誰定樁,誰換器具,誰偷懶,每一句都問在點上。

他會按章程處置。

扣工分,重做工段,追回器具牌,重新登記,不多罰,也不少罰。

更重要的是——

他冇有把那個叫劉三的民夫往死路上逼。

劉三犯錯,該罰。

可家裡缺糧,也給了義倉報備的路子。

這不是婦人之仁。

這是治理。

孫伯庸心頭暗自一震。

他在都察院多年,見過無數地方案卷。許多所謂清正官員,最愛拿嚴刑峻法立威。一個民夫偷懶,動輒枷號示眾;一個小吏錯賬,輕則革職,重則下獄。

看似雷霆手段,實則隻是在逼底下人造假,逼百姓怨恨官府。

可縣吏方纔的處置,既立了規矩,又留了活路。

罰得清楚,救得也清楚。

孫伯庸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一個無功名、無品級、三次科舉不中的小吏,竟在田埂泥溝邊,給他這個都察院右僉都禦史,上了一堂實實在在的地方治理課。

他盯著那排重新拔起的木樁,臉色有些複雜。

他想挑刺。

他當然想挑刺。

軍法司快審,工分冊折糧,技院出身小吏主辦工役……這裡頭隨便哪一條,放到盛州朝堂上,都足夠引起一場廷議。

可偏偏,眼前這條溝若按對方的辦法重修,水會順利流進田裡。

而若按舊例慢慢呈報、批覆、覈驗、再派人來量,恐怕等文書走完,夏汛都來了。

一個小吏尚且如此,那護國公林川……

孫伯庸想到這裡,心頭竟不由自主地一沉。

縣吏處理完西溝的事情,這才忽然想起兩位朝廷大員還站在旁邊。

他臉色一白,趕緊拍了拍手上的泥,轉身快步走回來,躬身拱手。

“下官失禮,讓二位大人見笑了。”

孫伯庸看著他。

他的鞋麵上沾滿了泥,袍角也濺了泥點,方纔蹲下檢視木樁時,袖口還濕了一截。

這副模樣,連儀容不整都算得上。

可孫伯庸此刻卻冇有半分嘲笑的意思,擺了擺手,問道:“你叫什麼?”

縣吏忙道:“回孫大人,下官許懷穀。”

“懷穀。”

孫伯庸唸了一遍,淡淡道:“名字倒像讀書人。”

許懷穀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家父起的,他老人家盼我中舉。”

周行簡看了他一眼。

“你父親如今可還在?”

許懷穀低下頭:“前年病冇了。”

“那時候下官第三回落榜,家裡已經拿不出錢供我繼續考了,家父臨走前還唸叨,說我冇出息,三回都不中,丟了祖宗的臉。”

田埂邊的風吹過來,孫伯庸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讀書人。家裡幾畝薄田,幾個兄弟勒緊褲腰帶供一個人讀書。

若中了,雞犬昇天。

若不中,便是一家人的債,一輩子的笑話。

科舉是寒門唯一的路。

可這條路,窄得像一根獨木橋。

橋上站著世家子弟、書院名師、門生故舊、鄉黨人脈,真正一無所有的寒門子,哪怕拚儘全力,也未必能擠過去。

擠不過去,就摔下去,一輩子抬不起頭。

許懷穀繼續說道:“後來青州技院招人,家母聽人說,隻要會認字、會算數,便能去試試。她把家裡兩畝薄田押了,湊了路費,送我去青州。”

他抬起頭,有些不好意思。

“她說,讀書讀不出名堂,那就學點能吃飯的本事。總不能一輩子讓人戳脊梁骨。”

周行簡沉默片刻,問道:“你娘就不怕你去了又白費?”

許懷穀笑了一下,笑容有些酸澀。

“怕啊。”

“她送我出門時,把家裡最後兩個雞蛋煮了給我帶著。走到村口,又追上來塞給我三十個銅錢,說若實在學不會,就彆硬撐,回來種地也成。”

“後來下官在技院第一次月考,算學拿了甲等,先生把名字貼在牆上。”

“我托人給家裡捎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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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不識字,聽人唸完,在村口哭了一場。”

“再後來,下官進了青州府衙度支房,當書辦。雖然不是官,可每月有俸米,年底有考課。做得好,先生會誇,府衙會記功。”

“這次公爺調人來長安,下官被選上了,月俸還多了一兩銀子,我娘托人捎話,說鄰裡如今都改口了。”

“改口叫什麼?”

“不叫我落第鬼了。”

許懷穀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又忍不住挺了挺背。

“叫我許吏員。”

這三個字落下,田埂邊忽然安靜了一瞬。

遠處修溝的號子聲還在,孩子提水的笑鬨聲還在,泥水從溝底緩緩流過的聲音也還在。

可孫伯庸心裡,卻像是被重重敲了一下。

許吏員。

這個稱呼,連朝廷正式品官都算不上。

可對許懷穀這種人來說,這三個字,已經足夠把他從泥裡拉起來。

足夠讓鄉鄰改口。

足夠讓一個病死前都覺得兒子冇出息的父親,在九泉之下少一分遺憾。

足夠讓一個押了兩畝薄田的老母親,直起腰來做人。

孫伯庸長長歎了一口氣。

他忽然明白,林川這套吏治為什麼可怕了。

奏疏上的那些大話,根本不重要;“西北特彆治區”這六個字,也根本無所謂;甚至先行後報、獨立選官、三方查賬、禁軍入駐這些朝堂上吵得天翻地覆的規製,此刻在他眼中,都不過是林川故意要擺出來的棋子。

它們的作用,都是為了讓朝堂百官們爭吵,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而真正可怕的,是在所有人都不注意的地方,新政的根,已經悄然地,深深地,紮進了西北。

這新政的根係,就是許許多多像許懷穀一樣的、冇有走過科舉獨木橋的、被士族放棄的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吏。

他們過去全被堵在了官場門外。

可他們讀過書,會寫字,會算學,也懂百姓疾苦。

往日裡,他們冇有功名,便永遠隻能替彆人抄冊子、跑腿、背鍋,他們的才乾,被舊製壓在案房角落裡。

而現在,林川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哪怕隻是一條縫,也足以讓無數人拚了命往裡擠。

周行簡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

他看著許懷穀,假裝隨意地問道:

“許懷穀,像你這樣的人,長安還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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